轻轻放下父亲的脚,童桐起身到卫生间用毛巾擦去满头满脸的汗,盛夏时节,即使房间里开足了冷气,动一动也是全身是汗,何况因为童父体温并不高,冷气不能开得太大,每次给父亲全身按摩后童桐身上虽汗不多,但头脸总是汗水涔涔,特别是鼻子上,记得董大妈说过鼻子上爱出汗的就是个劳碌命,童桐由衷觉得有一定道理。
放下毛巾转身时她无意中瞧见镜子中的自己,只见镜中那姑娘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望着外面,脸颊瘦削,下巴尖尖,她不由抚上去,口里低语:“阿桐,你怎么越来越像难民了?”一声叹息,若有若似无地消弥于坚硬的镜面前。
重新坐在父亲病床前,童桐轻轻抬起父亲青筋毕露干瘦的右手,盯视良久,极力忍住心中的恐慌,她能感觉到父亲生命力的流逝,虽然陈正每次来检查后都说一切正常,但童桐发觉了他眼神中的悲悯。
每天面对父亲的衰弱,她觉得希望也在流失,可是世上神话太少,各种各样的磨难却一样不少,童桐有时真的想像父亲一样一睡不起,活着,真累。
她将脸埋在父亲掌心:“爸爸,我的出生是不是只有你的祝福?你那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我的到来?是不是对我一生充满期盼?可是我现在却将日子过得很糟糕,你很失望吧,爸爸!我快撑不下去了,你快醒来好不好?求求你,跟我说上一句话也好,你留我一个人活在这冰冷的世界上,我很不开心,爸爸,你要走就把我一起带走吧,爸爸,我真的受不了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在老人的掌心,童桐无声地落泪,突然,她感觉脸上微微一动,她心中一震,抬起头,顾不得抹去满脸的泪水,睁大眼仔细看手中父亲的手,只见父亲的手大拇指微微翘起,童桐记得很清楚,刚才握在手中时父亲的手是五指平行的,她一时欣喜若狂,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抬头望去,却见父亲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没有什么变化,她颤抖着声音:“爸爸,是你在动对不对,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你再动一下我看看。”可是之后任童桐怎么说,父亲也没有丁点表示,童桐心还是砰砰直跳,她按响床头呼叫铃,等陈正来后她语无伦次地告诉陈正刚才父亲手指动了的事,陈正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转身对上童桐满怀期待的双眼,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童桐却不信,她激动地重复:“真的动了,真的动了,我爸爸要醒了,我爸爸要醒了。”陈正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瘦弱纤细,跟初见时有了极大变化,那时的她虽然也常常悲伤,但安静时那种沉稳的气质,还有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青春活力,都让你不由自主想靠近,现在的她美丽依旧,却是那种暗淡无光的美,像是被一夜大雪冻伤的花儿,失去了活力。
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亢奋的红晕,陈正心里一动,作为一名医生,他看过太多因大喜大悲或心里郁积太久而精神出现异常的家属病例。
想到此,他示意童桐跟他离开病房,来到办公室。他为童桐倒上一杯水,然后顺手打开音乐,舒缓的音乐声中,童桐小口小口喝着开水,渐渐平静下来。
陈正谈起目前风头正劲的几部电影,谈到家庭,谈到人生意义,童桐偶尔插上几句,觉得自己铺垫得差不多了,陈正话题一转,聊起童桐父亲的状况,他极力以平和地口吻告诉童桐从她父亲的各项生命体征看,情况并不容乐观,即使童桐刚才的发现是真的,即使过几天有可能童父就醒来,但他的迅速衰弱速度不容置疑,看着童桐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虽心有不忍,陈正还是残忍地宣判:“保守估计,你父亲可能熬不过半年。”只是出乎陈正的意料,童桐并没有愤怒地反驳或歇斯底里地大喊,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流一滴,她只是脸色越来越白,有那么一瞬间,陈正以为她会晕过去,可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摇欲坠地起身,勉强向陈正一笑:“陈医生,还请尽力。”那惨淡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看着童桐缓慢地却一步步地走出办公室,陈正觉得这样隐忍而沉默的童桐更让人担心了。
但他想这样循序渐进的痛苦总比某天童父突然离世来的巨大打击要稍微好上一些,可是还有些不安,想打电话给顾修,可是自从顾修订婚后回到离城,陈正发现顾修有些疯狂了,他一意孤行仍让童桐住在他那,对她的态度却称得上有些恶劣,陈正几次上门都被他们之间那莫名的寒气吓跑,搞得他轻易都不敢上门,说实话他是有些同情童桐的,觉得童桐这样留在顾修身边有些可惜。
而且陈正深知徐振邦的实力,他为童桐的命运隐隐担忧,也为顾修的执迷不悟头痛。
他都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位多年知己好友,若着实舍不得童桐,那就对她好一些啊,可是现实却相反,而且他这样有着豪门女婿身份身边却留着童桐着实有些不计后果。
他看着童桐留下的那个因为用力而被捏得变形的纸杯长叹一口气,两人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童桐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头脑发懵,眼神虚飘,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陈正办公室的,等她恢复一点意识时她正坐在父亲病床前,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一只手,她慌忙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