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越来越瞧不懂了,以前吧,手里有些权力的,甭管是好人是坏人,起码是凭自个能力争的,现在吧,手里有权的,全是些好吃懒做,平日游手好闲的,或是些流氓地痞,只要胸前挂着四方证证,就是个官,要整你,就是放个屁他都嫌是臭的……小人当道,小人当道呐”石老爷子发感言。
“你们先避一避风头,搬去雾蔼山佛窟居住,带着粮食,要是来人,我帮你们挡一挡”
“我们家眷?”
“放心,现在是□□的天下,乌鸦镇长不敢胡来。朱老爷子,你先莫避,把亭子造起来,我要把咱村变成人性堡垒,让小人搅不起风浪来”
“好吧”
朱赵氏成了村农会土改工作队的队员,负责上朱的土改运动,她岂肯放过曾经得罪过自己的人,在她眼里,上朱的人都该死,可又找不到批.斗的理由,于是抓了丈夫朱继仁,把他打成地主,敲锣打鼓地宣扬一番,在两个工作队员的帮助下,把他揪到祠堂前,高喊着“打倒地主朱继仁”,细爷不能跪,就把他的头摁在石板上,这个踩一脚,那个吐一口痰。
翠和来告诉我,斗细爷那日,族人没有一个上前起哄,只是远远看着。
不但朱家,其它庄子都平静得很,时不时有人被游街,任工作人员煽风点火,挑起阶级仇恨,加入斗争的还是廖廖几人。见无人呼应,这些人的工作热情少了许多。
大概是架不住上面催促,朱赵氏来到黑葬林,在喇嘛屋前溜达,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子,在她脚跨进门槛之际,我把红头文件一抛,她乖乖的回去,此后,每隔几天,又会来转悠一番。
一天,黑葬林来了一位意外之客,狱友蔡敏,被我用计逃出监狱那位,现为妇联主任,她一来就握住我的手,说:“妹子,你是不晓得,各村对地主的斗争有多热闹,捆绑、吊打、跪瓦碴、扯头发、晒太阳、烙屁股、淋雨雪捆绑、吊打、跪瓦碴、扯头发、晒太阳、淋雨雪……只有野花岭平静得很呐 ,我晓得,这一定是你的功劳,你会用巫术控制人嘛。你的名头我听说了,会道门头目,镇农会几番开会商议,再走访人民群众,又把劳什子心经研究半天,没找出漏洞,再加你手上的特赦文件加持,妹子可把心往肚子里吞,他们不会拿你么样”
“你这次来是?”
“嗨,老朋友叙叙旧呗,看把你吓的。哦对了,你可认识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朱志梅?”
“对,是姓朱,上朱的人,把自己的身世说得很惨,到农会告了你公爹一状,要不是你公爹已自尽,估计被拉去批.斗了。农会看她是典型的受压迫者,又无处落身,就把她派到你娘家的村子去了,当土改工作队一个小小的头儿”
“此人是洪水猛兽,而且会巫术,野花岭的一切,都是她搞出来的”我恨恨地说。
“哦,原来吸血鬼事件幕后的推手,就是她啊,嗯,我会向组织反应的,有证据没?”
“每次搞事都是她门人出手,倒拿不出人证物证”我说,“有件事我搞不明白,朱承德他儿子是团长,军人亲属也不能幸免?”
“这个嘛,要看具体情况,他是土匪出身,再说,新社会不兴关系,凡事公平公正,不搞株连,更不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白匪那一套!”
说完,看了我肚皮一眼,“这娃儿来得不是时候,白匪的种?”
“不是”为了孩子,我被逼撒谎,“前夫的”
送走蔡敏,我又降入了惶惶不安中,在这种土改大潮中,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人性暂时被屏蔽,从蔡敏的语气中,我看出她是土改运动的忠实拥趸,态度中,还有一种道德制高者的凌人气势,救命之恩只字不提。
与其说是来叙旧,不如说来是探听口风。
照这样下去,就算有红头文件护身,理智者,当它是尚方宝剑;阶级斗争狂热者,定恨它是当成令箭的鸡毛,分分钟被撕掉。
亭子终于造起来了,预产期前二十天,既是反思亭的竣工仪式,也是对过往一切的反思会,我恢复圣心门门主的身份,身穿缀着金线菊花的黑色长袍,高举问天剑,站在老鸦尖亭台上振臂狂呼,下面一呼百应,野花岭的人,能来的差不多全来了。
“……黑葬林的返绿,离不开父老乡亲的帮忙,谢谢你们于多事之秋还能来到这里,直视这座百年老林,直视因巫蛊之祸而死去的亲人……逝者的名字将刻在反思碑,作为野花岭吸血鬼事件的见证,也代表我们最沉重的反思,要反思些什么呢?首先,我代婆婆孟桂枝认错,她不该公报私仇,将外乡女人绑于老鸦尖上,怨气撞铃;其次,是我的错,我不误信朱志梅之言,讲许多有关苗蛊之事;其三,还是我的错,是我请的戏班子故意漏掉最后一幕戏,才再次误导大家;最后,更是我的错,为了拿回外乡女人的尸骨,我中了朱志梅的巫术,事发那日,起了不好的榜样……为此,我向大家道歉”
说完,我弯腰深深地掬了个躬。
大家纷纷讲话,说这不是你的错,你请戏班子也是为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