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聚春园茶庄二楼偏角落的包厢里。
东桥今天在此约见魏青柏。
仔细想来,这大概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约见魏青柏,但凡事都要有个了断,而他们的关系已然到了必须了断的地步。
一片袅袅白雾中,东桥给魏青柏和杨雪梅各倒了杯茶,今天他们没有带保镖,东桥自己也空手而来,所以要说武力冲突,基本上谁都占不到便宜。
木兰雕花的屏风,暗朱漆色的长桌,武夷山红袍的好茶,氛围刚刚好,就像午后聊天的场面。
看东桥清瘦憔悴的模样,杨雪梅迟疑着开口:“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亘古不变的劝慰,魏东桥却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这句话,他已经听腻了。
“你今天找我来要做什么?”魏青柏主动问。
东桥也不跟他拐弯抹角,“明月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证据呢?”
“我会找出来的。”
“哦”魏青柏的语气里泛起怒意涟漪,“那你可以试试。”
杨雪梅不希望他们产生太大的矛盾,于是自己提着茶壶,一人满上一杯,东桥和魏青柏都很给面子地端起品茗。
“郭明在哪?”
“不是被傅春烟囚禁起来吗?”魏青柏佯装不知,“怎么倒问起我来。”
魏青柏清楚他的路数,偏头在窗口的花盆里摘了两片树叶,握在手中细细研磨了会儿,抬首继续道,“先前不是说过,让郭明假装投诚吗?为什么变卦?”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个?”
东桥微眯着眼看他,后者的手在光洁桌面一下一下打着拍,思绪回到从前,酝酿过一阵子,他道,“这场复仇大局中,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自己被摆在了棋子的位置上?”
此番话出,东桥不愿作答,但平静的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魏青柏摇摇头,不以为然,“真正把你当棋子的是你自己。”
东桥眉峰微皱,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之深意,对面的杨雪梅同样惊疑。
“下棋最重要的是心和智,这两者兼具,我们只能成为你的棋子,包括你自己。”魏青柏摩挲着指上的金色戒指,"表面上我在驱使你,但这么些年,多少局是你自己布出来的,我们各自明白。”
“这样不好吗?”杨雪梅不解,“东桥替你出谋划策解决问题难道不好吗?”
“以前当然好,但是,”魏青柏眸光暗沉,“有了比复仇更令人在乎的东西出现,这信任就不剩百分之一。”
东桥声音沙哑,难以置信地问,“所以明月成了你所谓不信任的牺牲品?”
魏青柏没有回答,他这样的反应在东桥眼里等同于默认。
事情已然到此境地,再多争辩又有什么所谓。
“我的刀有带吗?”
杨雪梅以为东桥要犯傻,赶紧阻在中间,严肃地对他道:“青柏当年救过你一命,加上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比不上那个女人区区数月?可别忘了,你现在姓魏。”
寥寥几语又哪里威胁得了他,魏青柏倒真不信东桥能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就像杨雪梅说的,这个男人,在名字前面还多了个魏姓。
匕首他今天正好带在身上,取出之时杨雪梅劝阻,魏青柏摆摆手,将刀放在桌上,移到魏东桥面前。
东桥拿起匕首握在掌心,认真观摩了几遍,“你不是很喜欢和我玩游戏吗?”他的眼睛看向对面,伸出左手,手心朝下,平摊于桌面,另一只手持刀抵在指缝间,“其实我也会这个把戏。”
刀尖移动,快成幻影,杨雪梅吓得惊叫出声,急忙用手捂住双眼,等到尖刺的声音停下才拿开。
“我当了二十年的魏东桥,做了二十年别人的替代品。”东桥露出笑容,“现在该做回我自己。”
说完,没有任何前奏,刀光一闪,他把自己的尾指截断,鲜血溅到杨雪梅脸上,她毫无防备,过了好几秒,才喊出声,魏青柏盯着角落里被裁断的,纹有魏字的那截手指,脸色差到极致,似乎没料到他会有如此行径。
“这个魏还给你。”东桥丢开匕首,用右掌包住左手的伤口,颤巍巍地站起身,“我不会让明月走得那么委屈。”
即便这样简单几个字,东桥仍然耗费莫大精力才说出口,血液从指缝涔出,他脸色丧白,从魏青柏身边离开时,连步子都迈不稳。
不过崎岖的路早就走惯了,这点艰难险阻能挡得了谁。
屋里二人还陷在惊吓或愤怒的情绪中,东桥已经推开扇门走出去。
廊道两边用透明玻璃窗隔着,偶尔留出几道大小不一的窗缝,掠进的风,吹在身上,人心都寒了。
东桥后背的白衬衫湿到一处,额上也沁出细细密汗,但他仍旧死死捂着左手的伤处,滴在地上的鲜血引来旁人频频侧目。
下楼梯时,前台的美貌服务员正在照镜补妆,不经意瞥到一眼,心脏差点跳不起来,她忙收起妆具,踩着高跟,急急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