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留下的肉身不过只是一具盛装的容器,怎么还有情感存在?太过异常了,我凝聚灵力,把这身体的角角落落都找寻了一遍,没有找到生魂的痕迹,此事奇妙极了。
我心中有异样的感觉,却说不出道不明,于是加快动作,把女人放到床上,不顾那对惊慌的姐弟,竟自走到另一个房间。我发现,这些对亲人的爱意,居然来自我的意识中。莫说我与这家人非亲非故,便是真的故友亲朋,我也忘记了多久未曾涌起过这样的情感。我安静地坐着,凝神,把属于自己的意识集中起来。我进入这具身躯的本也仅仅是神识,用神识去探究神识更加容易,何况是区区凡人的神识。
一遍又一遍的找寻,却是徒劳。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我的肩膀,下意识地,我用右手抓住那只侵犯过来的手,一拧,然后将手的主人掀翻在地,手指泛出冰花,欲将偷袭之人速冻成碎片。对待不良企图者以冬天般冷冽一直是我的做派。
“姐姐,”弱弱的惊呼传来,生生制止了我的行动。小女孩恐惧的脸在我面前放大。那种感觉又来了,疼惜和爱怜。可是,明明没有找到任何异样的神识,怎么回事?
终于敌不过那种感觉,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扶起了她。
“什么事?”尽量以身体主人的原意与她对话。
“妈妈,妈妈怎么了,姐姐,我很害怕,小飞说妈妈淹死了,”小白一口气提不上来,抽泣着讲。
“不是,她只是很累,休息一会就好了。”我摇头。
“姐姐,那房子会塌吗?”小白的惊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会!”我用坚定的口气告诉她,为了她能心安。
两百年铁龟镇守,便是坨泥也成铁泥。
我带着小白回到原来的房间,小飞已点燃了蜡烛,对于多雨多风的海滨村庄来说,蜡烛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品,一点微光燃起,有了希望和温暖。
“你们睡一下,有事我会喊醒你们的。”我伸手整理了一下床铺,对着困意袭来的姐弟两人说。
两姐弟挣扎不愿意睡,小飞自告奋勇陪着我,可等我到前屋翻出两床薄被回来,他们都已睡去了。
雷声大作,这场雨已经下了几个小时,雷电终于来了。
我给他们盖好被子,然后躺在他们身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劈开黑夜的闪电,一道道击在农房附近,来势汹汹,却找不到发泄点,在空中生生扭曲出几道弯来,然后熄灭在海水里。
第九道闪电过去,我的嘴角泛出微笑,伸手给身边的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闭上眼等待。暴雨在瞬间停止了,狂风仿佛从未来过,天地间一片肃静,我压低所有感官,对自己说:“现在,让我们进入睡眠状态。”
沉沉吼叫在天际,滚滚而来,慢且浓重,仿若巨大的车轮碾过,压碎世界万物,空气被压缩,沉重窒闷,屋檐上的瓦片禁不住压力,在下坠的过程中碎成粉末,一些飘散到玻璃上。我一动不动躺着,和身旁的人保持同一种姿势和表情,粉末滑落下去,偷窥结束。
屋顶越来越低,近在我鼻尖,呼吸已被夺走,下一个瞬间便要将压裂,头骨被碾成一片纸,神识无处可去了。小白在梦中一个转身,很自然地把脚搭在我的身上,右手一搂我的脖子,喃喃了一句姐姐,又沉沉睡去。压力散去,测试结束。
雷声在头顶炸开,没有目标的愤怒一层层扩散开来,无止无尽,庞大绵长,耳膜裂开、皮肤皲开、血管破开、骨头断开,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神识来不及撤退,也不敢撤退,一丝灵动,万事皆非,我被雷声缠住,裹成一堆破烂,逼迫我放弃这身体。
原来前面都只是序曲,这才是真正的篇章,千年妖狐成仙曲第一章《逼灵》。
我看见五彩的花从空中散落,厚厚地埋葬了我,像许多年前的一位公主,死在和亲的阴谋路上,在云南的花季里,她的父王不敢追回尸首,她被花农葬在花田里。那一季的花,开出了绚烂的色彩,却无人敢采摘,因为花茎上倒刺横生,扎人血肉,撕扯不开。我追踪过她的来世,一世世都做了公主,太平盛世的公主,却从未善终过。这些埋葬我的花多么像她用血肉和怨恨浇灌出的,美丽却伤人,那些细小的刺扎在我的神识上,不致命,却难忍。我挣扎着要浮出花海,手舞足蹈,却一直在下沉,越沉越深,永无出头之日了吧,我心底有浓浓的遗憾。想来这六千年,大事无成,小事不少,坏事虽有,好事应是更多吧。公主,你可知,你要埋了你九世恩人,一世世下黄泉度你的恩人。
一朵花开出巨大的花瓣,托了我徐徐上升,浮出花海的瞬间,我的神识从混沌转清醒。周遭无声无息无物无花。
风声再起,卷起海水,哗哗嘈杂,海水涨势再次汹涌,漫过二楼地板,淌在床脚,看来龙王哥哥的酒还没醒。前面房间发出哄然的声响,该是衣柜或茶几翻倒了吧。束缚已解,天劫未过,我仍旧该躺在人群里装凡人,有小龟镇守,这楼房绝不会倒。
思想间,大水泛滥,已平了床沿,四人压在一张床上,再好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