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界仍有等级,从地位而言,尊者稍高于使者。薜荔跟着我终有个良好的归处,若干年后也能得一个尊者的称号。忙于人界岁岁枯荣,不如静心于墙头。
天界神仙众多,相见不相识也是常事,相互称呼一声仙人,既不轻视也不抬高。
我坐着,轻轻斜过身子,看到了一个清瘦的身形,做着唐时的打扮。
我冲他颔首:“一路行来颇有些吃力,在使者处做一下停留。”
使者见我语气清淡,也不起身对他,便走到我身边,从上望下俯瞰我,瘦长的身形弯曲下来,似一根经雪的翠竹,压成弓形,蓄满了回弹的坚韧。
“是鞋不适脚么?小仙可有能助于仙人之处?”真是个细心的使者,连我的小动作都注意到了。
“无需!”我淡然,收回脚,却也不站起,抬着脸问他,“柳尊使者的院子在何处?”
他愣了愣,指着自己说:“柳树是也!”
在茶梅林偶遇似松竹的柳树,这是何等趣事。
我拍拍身边的门槛:“坐吧!”
柳尊使者倒不迂腐,落落大方地坐了,茶梅林的院门颇宽,容得下我们俩稀稀疏疏地坐着。
“敢问仙人尊讳?”柳树使者抱拳,似一书生。
“孔子门生难得见着似你这般大方的”我淡淡地评价。
他稍稍一顿,垂下手,眉眼间更添了敬意:“孔门杏坛之柳,不敢自称门生,仙人谬赞了。”
我一贯不爱儒教下读书人的那种目不斜视的酸腐气,这样的风气,战国起始,三国两晋时尤甚,及至唐朝之后,渐渐去腐存精,将儒学真正的意义发扬光大。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语气却不那么肯定:“仙人可是斩神?”
“嗯!”我应着,将头倚在臂弯上,掩饰内心的情绪。
柳尊使者不淡定了,他长身而起,朝我行礼,我静静地受了,虽说他成仙早于我,但级别摆在这里,我还是受到起的。
“东海龙王留下一物,要我交于您!他说您一定会来小仙处!”柳树尊神有些激动,“请斩神随小仙前往杨柳居。”
曲曲折折的小径通往一座小庭院,未进院门已闻潺潺水流声,却见一池绿水绕于院外。门敞开,院内以山石为主景,迎面一座土山,八角古亭坐落其上。山下凿有水池,池水涟漪,一半绿如蓝,一半覆盖青翠的浮萍,一条彩虹从浮萍中投出,分外清晰,两级石阶露出水面,设了一张木椅,椅背挂一蓑笠,垂钓的渔具零零落落撒着,山水之间以一条曲折的复廊相连。连廊两侧杨柳依依,尽是江南□□。
我见那张露天的木椅正是澄清殿的美柳椅,证实了傲然来过,也证实了柳树使者的豁然,能将自己本身随意置之,是真豪情。但这些都只是小细节。
柳树使者踩着台阶下水,清水湿了长裳,他将手探入池中摸索,不一会就抓出一个东西来。
我站在连廊上看着,那发着彩光的东西正是失踪已久的彩虹蟹,我于众里寻她,她却在最寂静处。
我将彩虹鞋置于手心,才发现她在沉睡中,我催了催,依然没有醒的踪迹,抬眼望柳尊使者,对方是一脸歉意。
“龙王将小仙的本身带回天庭,告知了一些秘密,小仙甚为不安,原为造福东海,不料成了一患,龙王大度,反而安慰小仙,并将此椅回赠,同时留下了此蟹,龙王临行前对小仙说,必有一日斩神会来访,小仙只需将此蟹归还便可。此蟹当时便已陷入沉睡,小仙也曾试图已灵力相助,却是修为低微,未能有效,龙王叮嘱小仙,此事不可外传,小仙只能将此蟹置于池水中,以水之阴柔来养护。”
我将彩虹蟹收入须弥,对柳尊使者颔首:“如此,有劳使者,来日我与龙王双双来谢。”
柳尊使者赶紧作揖:“却是万万不敢当的。”
庭院虽好,非久留之地,我告辞而去,柳尊使者步步相送,我想起一个问题:“请问使者,有否如此一说,草木修炼成的妖对同类更为敏感?”
柳尊使者确定地点头:“确实如此,昔年我在杏坛开神识,而后机缘巧合下,也有些草木有了缘分,我能有所感应到,将一些修炼心得相互传授,助它们尽早修成人形。”
“那么,何种草木妖能收敛妖气,避开神仙以及其他妖,只被同类感应?”
柳尊使者沉吟了许久,摇头:“未曾得知,妖便是妖,即便有分类,也只是出身不同,不能掩盖是妖的事实,又如何做到只被同类感应,况且还能避开神仙。”
“多谢使者。”我心事重重,不愿多言语。
柳尊使者送我出了院门,在绿水池畔,他面露难色,有些欲言还休。
“使者但说无妨,我久不在天庭,没有这么多拘束。”
使者迟疑地问:“斩神能确定是妖而非仙?抑或是以妖气混淆视听?”
在绿树扶阴的小径上,我扬长而去,身影即将消失在一个转弯处,却听见柳树使者气喘吁吁地追来:“斩神,斩神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