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明媚停止了尖叫,不知何时爬到了桌子底下,有气无力地望着这片刻的静止。
时间再次启动。男子抽回手,再一次发动进攻,双手平推,冲着我的锁骨处而来,我人往后仰,以一种舞蹈演员的柔韧下腰躲避,因为我清晰地看到,那平伸的十指在中途又变换了姿势,以鹰爪相向,扣向我的锁骨。
他第一招出来,我便已明了,他走的是家族路线,这一套拳来自明代的一个拳师,姓杜,原本不过是家贫的保镖,因着多年走镖出生入死,渐渐开辟了独立的一门拳法。贫者为求生存而创,终是为了能活下去,故而招法狠辣,招招只取命门,虽不光明,却是求生最好的路数。其子继承拳法后,对外收徒,一时间从师者众,成为民间流传最广的拳法。
对于这样阴险狠毒的拳法,明代史家给予的评价却并不低,贫穷者求生由来是第一要务,比不得富贵者的花拳绣腿光明正大。
我踢出左腿,击中他的膝盖,如撞铁柱,他面不改色,眼神深沉,却在下一秒收回咄咄逼人的双爪,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我站直身子,揉了揉提疼的脚趾,道:“杜家后人!”
男子未言语,身后的几个小弟叫嚣着:“咋滴,怕了吧!”
我淡淡一笑:“民间小技罢了。”
小弟连同老大一起变脸,只因这一语不合,又要迎来一场混战。
空调咻的一声自动关闭了,室内的温度已经超过了设定温度,空调进入休眠状态。
黑社会的级别确实很高,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能对突如其来的声音置之不理,需要一定的历练。我不由得对男子多了点欣赏。
五个壮汉围绕着我,并不动手,男子的拳头捏紧,方才抓住他的手时已经感受过他的力道,杜家拳以近身短打为主,极少用腿,故而对拳头的训练尤为严格,男子的拳法带着正宗的味道,力道威猛,应是杜家一脉相承的嫡系。
可惜了,昔日为生存所创,今日却是为了要他人之命。拳法至此,已失了存在的意义。
男子的指关节微动,出拳已是瞬间之事。
突然失去了光明,灯盏受不住高温爆裂了,我在清脆的爆裂声中略微犹豫,随后往侧边移动一步,蹲下去,准确地找到了韦明媚。已经奄奄一息的韦明媚突然被我抓住,吓得尖叫,被我一把捂住,她挣扎了几下,感受到了我的气息,冷静下来。
我搀在她的腋下,带着她往门口过去。韦明媚感受到我的意图,竭尽全力配合我,即便如此,她的大部分体重都倚靠在我身上,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沉得跟秤砣似的。
剩着月黑风高,赶紧撤,韦明媚的伤势经不起拖延,再跟黑社会纠缠下去,她要死在这里了。
房门在打斗时是紧锁的,我摸索到把柄,正要扭开,后面的拳风已到,右手拎着韦明媚,只能左手应对,以拳对拳,我并不见得会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感觉到碰撞时的剧烈,男子居然没有收手,另一只赫然已至,没有办法,只能让韦明媚代为抵挡。
我听见韦明媚啊的一声叫,是痛到极点的沉闷,反而发不出高亢的声响。男子的手再一次接近,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对于黑暗,他的眼睛开始适应。
打开房门,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室内的黑暗被打破,却让男子的暗适应平衡遭受破坏,我算到他要眼花的秒数,搂起韦明媚夺门而出。
男子在一丝迟疑,依然紧随身后,出招击打我的肩胛骨,此招得手,我要双臂发麻许久,势必要为韦明媚留下来与他对战。
迅速转身,正面迎击,依然是张大五指,轻轻松松抓住他的拳头,往右一扭,男子眼中骇然,身子随着向右跌倒,缓和了这扭转的力道,手腕处未受损害,拳头从我手中安然退出。我朝他是膝盖处踢出,他警惕地后退,我笑笑,拖着韦明媚快步奔向楼梯。
夜色已晚,海王世家处于打烊状态,食客已不多,仅有的几个喝得双眼朦胧,在大堂里撒酒疯,服务员看着我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逃命似地跑,居然丝毫不露惊讶,在他们眼里,这样拖着快喝死了的醉鬼是种常态。
只有我知道,韦明媚的生命指症在下降。
出了门放开了脚丫狂奔,省城的出租车奇缺,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偶有的几辆见我扛着个醉鬼,都当作没看见,呼啸着从我身边疾驰而去。我暗暗恨了一声。
路灯明亮,我却不知身子何方,省城若干年,我依然是个路痴,每次来海王世家,都是和纪年或是三丰一起,竟是连条路名都没心思去记。
韦明媚必须马上去医院,省城医院众多,各个都有绝活,但可惜,我不知道那些医院都在哪个方向。韦明媚从我的手上耷拉下去,沉沉地倒在路面上,我在打斗时拿外套做了武器,此时仅着一件貂绒线衣,寒风吹来,感到了冷意。路灯照射下,白色线衣染了血,我一摸韦明媚的袖子,一手的鲜血。
韦明媚墨绿色的棉大衣被血浸透,看不出任何异样来,唯有苍白的脸蛋显示了失血的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