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和往年格外的不同。

    漫山遍野都是皑皑的白雪，厚厚的铺下，满目荒凉。

    为了不被冻死在荒野，郑玄选择了进城。

    金陵城内的状况要比外面好了太多，他坐在临窗的桌位前，下巴一扬，饮尽整碗烈酒，空荡荡的胃囊热烈到烧灼起来，喉咙有些刺痛，但那种僵硬的仿佛四肢都不存在的之涩感却消失殆尽。

    郑玄呼出一口冷气，终于有了心情观察外面。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出来走动，这样乞丐也不会冒险出来游走的天气，也就只有这些酒店才会开门迎客。

    仰头再灌下一碗酒，全身上下渐渐暖和了过来，郑玄垂下头慢慢地夹菜吃。整个店内都是极安静的，只有店老板和小二的小声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

    “这样的雪，我是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我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小二笑笑，“害得现在也没有客人上门了。”

    “哎……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店老板捋着胡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幽幽一叹。

    “遇到这样的时候，大家都不好过。”小二点点头，好像也有了些愁绪，“我娘在家还病着，这么冷的天……”

    “啧，”店老板反手轻拍那小二脑门一下，嫌弃道，“别老瞎想，不是让你去药堂拿药了吗！”

    小二很快收起哭丧脸，嘿嘿一笑：“老板你最善心了。”

    ……

    后面又说了什么，郑玄没有注意。他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遥望京城最宏伟的建筑。那里即使覆上了层层雪盖，也像是风雪中匍匐的巨兽。

    大梁的皇宫。

    他忽地轻笑一声，倒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来一次金陵，却不能好好看看那丫头从未来过的家乡。

    那死丫头，要是知道他此刻的狼狈，估计要嘲笑死他。

    呵，不过，在这样天灾之下，她这个救死扶伤的医者恐怕也不好过。

    北风呼啸，鹅毛大雪漫天，郑玄难得有些伤感，江湖之大，庙堂之高，况他们国籍有别，这辈子，真是再难相聚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郑玄抬起手臂，举起手中的碗，又是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我的……朋友。

    再过一年，他就会返程。

    身为东海皇室的嫡长子，他从来看得明白。

    父皇宠信珍妃和三皇子，宠他们宠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除了皇后和太子的位置，他把一切都给了他们。

    可是，父皇，人的野心从来都是没有止境的，你亲手挖掘出了他们的野心，并且精心培育，从不吝啬养料。

    你以为你们只是平凡的一家人吗？

    皇室的可悲，就在于他们的亲情从来都比不过野心，比不上至高无上的权势。

    而你却一直妄想。

    你以为你日渐颓废的身体，是谁所为？

    郑玄知道，他当初离开皇都，到了远离东海的梁国，只会让心怀叵测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只差撕开那一层遮羞布。

    他和母后看穿了一切，却只是默默地看着，等待着。

    等着，机会到来的那一天。

    他的父皇，为了一对母子，亲手葬送了另一对母子对他的全部依恋。

    他们都在静默以待，等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国主自取灭亡的那一天。

    郑玄想起言毓颜说他“中二”，他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当时想了想，眯起眼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像是指年少的孩子叛逆，还是自我意识过剩？”

    接着，她又宽慰：“总之，想事情别那么偏激就好了，怨和恨只是诸多情绪中的一种，如果想要让自己开心，还是要试着学会放下。”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女孩——她看出来了。

    就好像当初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透彻明晰。

    他隐藏在最深处的暴虐，在她眼皮底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他只想保护好自己的母后，为此牺牲谁，哪怕是他的父皇，都在所不惜。

    *

    风雪交加，接连七日。

    无数难民陆续涌向金陵，为了城中治安，官府并没有放他们进来，难民们只能住在在城外临时修建的避难所中。

    紧接着，城中的各大世家也出资出力出粮，帮助安顿难民。

    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

    “本宫拿出黄金百两，捐助这些难民！”太子冲下面挥挥手，倨傲的说道。

    “大家放心，都不要抢，本王在此发誓，本王有吃的一天，就不会让你们食不果腹！”誉王温和的对着难民们立下誓言，接而对着怒视自己的太子一笑。

    靖王一身兵戎站在下面看着城墙上故作姿态的二人，收紧按在剑柄上的手，目光冷了三分。

    “殿下，这是兄弟们的心意，还有这些衣被，请殿下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