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顾着自己的命,豪强顾着自己的粮,兵卒顾着自己的刀。”
“真轮到百姓,谁来管?”
顾玄没有马上答。
他来之前,看过城门外的流民,看过巷子里的死人,也看过那一锅稀得见底的粥。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和亲口听人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张角说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点疲色。
旁边一个正在包扎胳膊的伤兵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伤兵方才一直疼得吸气,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原本只觉得这位张道长手段灵,能给人施水,能压病气。
可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一下就有了数。
原来这人不是只会救一碗水。
他是真把他们这些没路走的人放在眼里。
帐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也没吭声。
其中一个年轻些,手里还攥着枪,枪杆都攥得发白了。
他心里原本还在提防顾玄。
毕竟这人来路不明,气息又太稳,真要动起手来,未必是好相与的。
可听到这里,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把这人当敌还是当客。
能和师父这么说话的人,怕也不是寻常道人。
顾玄看在眼里,心里更明白了几分。
张角在这营地里,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士了。
他是这些人眼里能撑住天的人。
这种位置,最容易把人压垮,也最容易把人推到更前面去。
顾玄缓缓开口:“你救人,用的是符水,还是这份心?”
张角怔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看了眼案上的黄符,平静道:“都要有。”
“没有符,压不住病气。”
“没有心,符也不过是张纸。”
“可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不是纸,是有人肯把这口气渡给他们。”
顾玄点了点头。
这话不算玄,却很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在城里看到的那一口水缸,那一院子灾民,和眼前这座大帐,其实是连着的。
都是同一口气。
只是一个在城里撑着,一个在营里撑着。
张角看着他,忽然问:“道友方才说,我身上劫气重?”
顾玄没否认。
“是。”
“而且很重。”
“你若继续这么熬下去,肉身迟早先撑不住。”
“你现在能站着说话,不代表后头还能一直站着。”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
可张角并不恼。
他只是抬起眼,望着顾玄。
“那又如何?”
“我若不站出来,这些人今天就倒了。”
“我若退一步,退到山里,退到清净处,倒是能保住自己。”
“可我这一退,外头那些人连今天都未必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道友修为比我高,想来见得也比我多。”
“你说我救不了所有人,这话不错。”
“我也从来没想过救尽天下。”
“我只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顾玄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角,忽然明白了这人为什么能把一群流民聚成一片营地。
不是因为术法多强。
是因为他自己先站住了。
他站得住,下面的人才敢信。
他若先躲了,下面的人也就散了。
外头风声掠过帐边,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一名守门的道人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他原本以为师父和这位来客会谈什么玄门秘法,谈什么道统传承。
可听到现在,已经全变了。
没有什么高来高去。
说的就是人命。
说的就是这乱世里,谁肯多伸一只手。
那年轻道人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他跟着张角这些年,见过师父给死人合眼,见过师父背着病人赶夜路,也见过师父自己三天不合眼。
以前他只知道师父忙。
现在才知道,师父是在拿自己的命去顶别人的命。
顾玄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水很淡。
可他喝下去时,倒像是把这段话也一起咽了下去。
随后,他放下碗,声音不高。
“你这条路,很难走。”
张角也端起自己的那碗水,慢慢饮了一口。
“难走,也得走。”
“道在山里,还是在世间,都看人怎么选。”
“我选了这条,就没打算轻轻松松地活。”
顾玄看着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