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竟异常顺。
张角负责符气和安抚,顾玄负责用灵力把快散掉的生机拢回来。
一开始,营中众人还只是围在外围看。
可看着看着,便没人舍得走了。
有人端着药碗站在原地,碗都凉了也没察觉。
有人抱着孩子站得腿发麻,却还是舍不得挪开一步。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刚才还白得吓人的脸色,慢慢有了血气。
刚才还疼得打滚的人,终于能安静躺着喘口气。
刚才以为撑不过去的命,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那种变化,比什么神迹都来得真。
一个老妪原本守着孙儿,眼里一直是灰的。
可等顾玄替她孙儿按过胸口,孩子咳出一口黑痰,呼吸立刻轻了些,她一下就跪了。
“道长,救命恩人啊。”
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去磕头。
顾玄抬手一托,没让她磕下去。
“先看孩子。”
老妪怔了一下,赶紧抹着眼泪起来。
旁边几个灾民也都看得眼红。
“这才是真救人。”
“张道长忙了这么久,今天又来了个厉害的。”
“难得,真是难得。”
议论声不大,可一句句都落进了张角耳中。
他没说什么,只是偶尔抬手扶一把伤者,或是递一张黄符过去。
可他的目光落到顾玄身上时,明显比先前更重了些。
张角不是没见过能人。
但眼前这人,出手时没有半点炫耀,也没有半点虚浮。
他甚至能感觉到,顾玄每次动用灵力,都有意压着,不让力道伤到人。
这说明什么,张角心里清楚。
说明这人不是不会用力,是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这种分寸,远比单纯的修为更难得。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营地里才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伤者被抬去后头,热气腾腾的粥也送了上来。
棚子边挂着一排药草,风一吹,带着点苦味。
顾玄坐在案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指腹轻轻碰着碗沿。
他体内灵力耗了不少,可并不觉得疲。
相反,连续替人疏导病气后,那股灵力反倒更凝实了些。
张角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水。
他喝了一口,抬眼看向顾玄,目光里带着一点笑。
“今日若不是道友在,这些人怕要多受不少罪。”
顾玄摇头。
“你自己也撑得住。”
张角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按。
“我能撑,是因为他们还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
“我要是先垮了,后头这些人就真没人接了。”
顾玄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此刻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帐内点起了灯。
昏黄的光落在张角脸上,让他眉眼间那点疲色更明显了些。
可偏偏,他坐得很稳。
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任外头风再乱,也不会轻易被掀走。
顾玄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些人。
那些人手里握着权,嘴里说着天下,真到要拿命去扛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可张角不一样。
他是真的站在这里,替这些连名字都不值钱的人撑着。
“你今天忙了一整日,还想这些事。”顾玄淡声道。
张角笑了一下。
“忙归忙,想还是要想的。”
张角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诉说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我时常在想,倘若将来世间的百姓,人人都有田地可以耕种,家家户户有饭能够果腹。老人有所赡养,幼童得以抚育,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兵戈战乱,百姓不用颠沛流离,那该是何等光景。”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
可越轻,越压人。
顾玄听着,心里也安静了片刻。
这不是空话。
是真正从一个见过太多人死去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愿望。
张角说完,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水,指尖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可惜,这样的世道,怕是难。”
他说到这里,没再继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顾玄却抬起头,直接道。
“会有的。”
张角一怔,抬眼看他。
顾玄看着他,语气很稳。
“以后会有。”
“百姓有地可种,有粮可吃,老人能安度晚年,孩子能健康的长大,也都有书读。”
“那样的日子,会来的。”
帐里安静了一瞬。
连外头的虫鸣都像是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