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日年仅四岁的隐刀后人说的是:“……终此一生,绝不踏入云重中土半步。如违此誓,我梁氏一族必定魂消魄散,万劫不复!”
天垂大陆上笃信生死轮回,以魂魄起誓,是大陆上最重的誓言;更何况,她的誓言里还囊括了整个梁氏一族,可见这是个多么狠厉的誓言。曲和当年不过是个四岁的小女孩,也许是那个场景太过惨烈,也许是那个誓言过于沉重,竟然牢牢记在了她幼年懵懵懂懂的脑海里。
当时还是小小少年的子桑,因为护着她早已力竭昏迷,这个誓言的完整版只有在场诸人和曲和知道,一直到后来她和子桑拜入慕容岐门下,她都没有再提起那句以一族亡魂起誓的话。虽然她觉得以师傅和九叔的能耐,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们。
她在含仓崖一住十三年,生活习武,磨平心性,慢慢长成窈窕女子,也渐渐遗忘许多幼年往事,却一直无法忘记白桑山上焚山的大火,漫天的雨水,那句狠厉的誓言。
长大后的曲和渐渐明白,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踏足云重中土。
不因为任何人,也不只是因为那句誓言。幼年时候,母亲教导她言出必行,后来她心性长成,也对云重没有太多的好奇,只是有时候想起来,心中有些难过罢了。更何况,就算她不在乎梁家任何人也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母亲,曲歌虽不是梁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却也是在梁氏祠堂对着诸多梁氏先人叩首行了礼,入了族谱,生是梁家的人,死是梁家的魂。曲和并不希望母亲的亡魂不得安眠。
“云重中土武林竟然忌惮隐刀到了这种地步,梁沉也真是功不可没。”
池之慕感叹一声,蓦地冲半空中打了个呼哨,苍蓝天壁上传来高亢隼鸣,一个黑色的影子极迅猛地俯冲下来,扑棱着翅膀落在男人肩膀上。
黑色的隼比男人一个头还高,锋利的爪子,尖锐的喙,棕色的隼眸转过来紧紧盯着年轻的女子,似乎对这个陌生人很是不善。
黑隼可以像白鸽一样用来传信,池之慕也不避讳,当着曲和的面从隼足上取下东西,大略扫了一眼,顺手递给身边的人,“跟中土武林比起来,云重朝廷也有够乱的。”
曲和还没从旧事里回过神,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对于大漠寨主这种招呼都不打就换话题的风格有些不适应。
“不看看?”男人懒洋洋道。
“云重朝廷的事情,你给我看做什么?”
池之慕挑眉一笑,“给你长点见识——唔,或者说,常识?”
曲和噎住,抬眼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问:“浮安城怎么回事?”
“浮安城城主叫作姜永白。你应该知道,在大陆上姜姓是大姓,这个姓氏还是河川的王姓,姜永白这个人也来自河川,至于他跟河川皇族有没有什么关系,这就不好说了。世人知道的只是,十四年前,一个青年携一妻一子从河川而来,顺着灯江一路西行,遇到了和梁沉勾结的河川念术师,姜永白的妻和子都死在他们手里。”
池之慕有些感概,眼底一惯的嘲讽都微微收敛,道:“当时的姜永白没什么本事,却生生拖着一双断腿,冒死逃进了漠西。当年梁沉本应该杀死他,否则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后来呢?”
“十四年前的漠西比现在要乱得多,那时候还没有破狼军,镇北军又是那副德行。”池之慕眯了下眼,说到破狼军的时候有种很不想承认的感觉。
“漠西十八城藏龙卧虎,有些地方尽是些亡命之徒,姜永白一个折了双腿的年轻人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并且在后来成为一城之主,足见此人能力之高、心性之狠。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梁沉死后十三年还记着仇,并且在不清楚你身份的时候,就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曲和:“姜永白是不会放过我的了?”
“很明显是的。鬼琴门应该是冲着你的刀法来的吧,听闻隐刀刀法是鬼琴刀法的克星?”
曲和没有提及琴女之死,只点点头。
“浮安城和鬼琴门联合,啧,琉璃,索塔格北边你还是不要去了,省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没个人收尸,多不好看。”
对于池之慕的这种嘲讽,曲和决定听而不闻。
“我没打算去索塔格北边,我是要去大漠。”
池之慕转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道:“又是大漠。你三番两次地往大漠跑什么,嫌命长么。”
曲和顿了片刻,将手里东西还他,不打算再在这些事上多说什么。
黑隼带来的讯息很多,简而言之,就是长恪城夜宴,云重漠西的三方人马齐聚,只怕是要联合起兵。
青蒂二十四年年末以来,以陈歌为首,十九万镇北军驻兵长恪等城池;以靖王为首,七万破狼军驻守草原南端;以谢宥为首,五万朝廷幽州军驻兵浮林关。而云重武林,包括灯江南北、南疆北域,以及大漠深处那个神秘莫测的鬼蜮空城,都对再次现世的无字天书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弢阑之乱、宋贺之死、墨辰书,几件事情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