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桑一直不明白,不过是东南西北,又不是精确到方寸,曲和怎么就是分不清呢?梅花阵进进出出十余年也还是会迷路,出个山还得鸽子跟着,否则就在雪山口都能寻不到回去的路。日升月落,北斗南斗,洛原衔微,这些最基本的辨别方位的星辰天象她都是知道的,怎么就能走偏了。
曲和自己也不明白。
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含仓崖上的两只白鸽已经很多天没有来,曲和又不想在砂山下多作逗留。于是,这个女孩子离开大漠寨不到七日,已经从草原南端西行的路上偏向了西北。
索塔格草原的初春,雪还覆盖着草叶,途经的河流仍被冰层覆盖,但冰层已不如深冬那样厚,人和牲畜都已经不敢直接踏上去而是要绕着走。
曲和牵着枣红马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走偏了道,但草原上遇不到人,遇到了也语言不通,连比带划的指向并不十分准确,方向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偏过去了。她隐约有察觉,但完全没有办法。事实上,她连大漠空城在沙漠的哪个地方都不清楚,虽然人已经到了草原深处,再往西去,很快就要进入大漠了。在这种时候,曲和也不得不对自己的方位感非常无力。
苍茫大草原,望不到边际的索塔格。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大漠空城啊。”
茫茫大草原上悄无回应,唯有身边的枣红马甩着尾巴喷了个鼻息。
曲和偏头看了它一眼, “你又知道什么了。哎,你该不会和腾蛇一般,也是异兽吧?”
枣红马的大脑袋一歪,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嘴巴一张叼了根冒出雪地的草叶,慢腾腾地嚼起来。
曲和看着这颇有灵气的马匹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松了松。
“好吧,不就是大漠深处么,朝着西去就是了。看你这么通人性,应该找得到吧。”曲和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抿着唇笑,“那就交给你了,枣红马。”
马匹甩了甩脖子,陷在雪地里的半只蹄子动了动,于是传来一声铁器相撞的响动。
曲和低头,却没有在白色的雪地里看到什么。
枣红马的蹄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到,几次抬起来都没能从原地迈开,终于不耐烦,一个使劲将埋在雪里的东西扯了出来。那是一具尸体,被薄雪埋了一半的还算得上新鲜的男子尸体匍匐在马蹄旁,曲和刚好能看到他肩上的金属护甲,想来就是方才与马掌相撞发出声响的东西。
索塔格什么地方出现尸体都不奇怪,对于已经死去的人,她倒也不害怕,只是看着满目枯骨难免心情沉重。眼下这具尸体同样令曲和皱眉,特别是尸体身上的云重军服。
曲和轻轻皱起眉。
云重的漠西戍边军只有三支。
破狼军的黑色描云军服,因为云纹乃王族象征,而青色与黑色都是云重极为尊崇的色泽,找遍整个云重也再见不到第二支军队敢用这个图纹了。当然,京都的五支王族护卫军尽数用的是流云环月图纹,青色流云,银白圆月。镇北军的苍蓝色勾白边军服,上绣河山图,几十年来从未变换过的颜色和大致样式,整个漠西无人不知。而偶尔会入西的幽州军,军服是深褐色绣猛虎图纹,象征幽州男儿勇猛无畏。
曲和脚边已经僵硬的尸体,穿着一身黑色的描云军服,正是云重靖王的破狼军。
——没听说破狼军近来有什么动作,驻守草原南端的云重军人怎么会死在这里?
她蹲下身将尸身翻过来,入眼的将士年纪尚轻,一张清俊的面庞青白僵硬,双眼圆瞪,明显死不瞑目。他身上的伤口众多,致命的是腰腹间那道贯穿枪伤,那样大的撕裂面积,一眼就知道这人当时就救不回来了。
从死者身上的伤来看,应该也就是前几日的事,曲和看了半天没再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刚欲起身,却觉得这个人的身姿有些奇怪;她眼角瞥到个东西,就着蹲着的姿势探身拨开薄雪,赫然看到了一个墨色的军牌。
四四方方的、半个成人手掌大小的漆黑石牌静静躺在雪地上,朝上的那一面刻着跟军服一样的流云图纹。
曲和取过军牌,翻过来的正面上独独刻着两个字,“薛凉”。想来是此人的名字,没有将士官阶之类的纹刻。
尸体的右手僵硬的伸向军牌的方向,是个十分看重军牌的姿势。
曲和一时百味陈杂,叹了口气将军牌放到他手上。结果脚又碰到个东西,低头一看,被脚尖拨开的雪下又是一枚军牌,一模一样的描云图纹,不同的只是正面刻着的名字。
她心头突地升起一股不祥,抬眼看去,苍茫草原看不到边际,草叶上边还覆盖着白色的薄雪,她却仿佛在这片白雪底下看到了什么。
最后曲和也不知想什么,花费了大半天时间拨开这一片雪地,总共数出了三十四具身着破狼军服的云重人尸首。草原初春的寒风里,整齐摆在雪地上的尸首,白雪黑衣,风声凄恻,场面异常肃穆。
曲和一个人面对着这样的场面,一时怔忪。
子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