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黑衣术师道“此人不死,来日必坏主子大事”,当时并不知道“此人”指的是何人,更不知“主子”又是谁,直到后来才知晓,白城之袭伤亡尚可控制,唯一的意外,是叶家五公子的溘然长逝。
离开大漠以后,叶诩的身体已经一日好过一日,突然间毒发不可收拾,其中必有隐情。然而当日白城混乱,留在叶诩身边的护卫悉数被灭口,已经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即使是这样,众人还是一直觉得池之慕的“白城之袭皆因叶诩所起”这个说法十分牵强,甚至荒唐。直到今天这个黑衣人的出现。
靖王道:“叶习那边本王过去一趟,五公子的事情没人比他更清楚。”说着看了温简一眼,“这样的事情,别再有下一次。”
“是!”
叶习还留在白山上。
化雪的白山寒意逼人,光秃秃的树林里栖息着不知名的飞禽,察觉到有人踏雪而来纷纷扭转脖颈看过来,异色的眸子在阴沉沉的天色里宛如流光,嗓音低沉模糊。颇有些诡谲。
漫山白雪,唯有叶习驻足的附近冰雪尽消,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棕色,渐次蔓延至远方,地表之上竟然覆着薄薄一层绿色。再看头顶,那些漆黑的乔木枝桠上开出了一丛丛明玉色的六瓣花朵,花型圆满,大如面盆,中间吐出几缕轻盈的花蕊状丝絮,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亡魂花。
靖王皱了皱眉,早间他们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寻常的雪坡,只这半天功夫,竟成了如此诡谲的场景。然而孑然伫立的白发青年似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的环境,默然注视着前方——白山之顶,西方是广袤草原,东去是绵延山脉,北眺岐江,南望云重。叶习站在这苍茫山脉之上,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泽长。”
靖王的嗓音向来独特,叶习微微一愣,转过身:“王爷。”
“还没有想明白?”
叶习顿了顿,低声道:“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只是心有不甘。”叶习本就少言,话已至此便不肯再多说了,抬眼看着南方目不可及的故土,修长的眉微微皱起,那张清俊的面庞很是冷硬。
靖王沉默,慢慢道:“这世上不如意之事从来不少,然而人活着莫过如斯,道理你也都懂,我不劝你。今日异族集结长河原,兵临长河关,晚间大军会启程,你怎么想的?”
青年将领蓦地抬起头来,眼底寒光闪过:“犯我破狼者,虽远必诛!”
靖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收拾收拾,回吧。”
叶诩的事情果然没有人比叶习更清楚,他在那满架子的书册面前沉了沉心绪,很快就得出结论:
“没有丢什么,他……泽青的东西都在。左边这些是他最近从城里各处借来查阅的文献书籍,因为战事,多是些敌军异族的秉性习俗、传闻神话、风貌图志,有少部分是北域的资料。《岐江志》、《闻荒》、《观澜玖言》,这几册他正在看。”
叶习指了指,语气又低又沉:“右边是他这些时日留下的笔墨,有些是誊写翻译的异族文墨,有些是查阅书册的心得,那边那两摞,一个是补齐宋贺的《漠西异族志》,一个是他一直在撰写的漠西十八城的卷宗,都……没能结笔。”
叶家五公子博闻强识,阅遍云重万册典籍,精通数支异族语言文字,真真实实出自他笔下的文章却不多,在京都的时候做的多是修文订册的事,原本是太史司内定的史官之首,然而他身体不好,出任之事一拖再拖,最后他却突然远行漠西了。
也是在西行之路上,叶诩才开始撰写文章,从已有的典籍图志出发,目之所及,耳有所闻,慢慢修著幽州以西的以漠西十八城为背景的卷宗文志。及至索梅湖畔,靖王将宋贺所著一套十册的《漠西异族志》悉数交到他手里。
宋贺著书,许多地方不过一言带过,是习惯于日后慢慢释义修订,而因为朱离灭族时混乱纷沓,书页散落严重,几乎已不成册,叶诩便一直致力于补齐已故典礼大人的遗作。
只可惜,两样都未能完结。
叶习紧了紧手指,嗓音有些涩,道:“初十那晚,他曾提及,此番异族来犯恐怕不止有大漠空城当背后推手,那些黑衣术师来历莫名,明知濯山弟子遍布天下亦大张旗鼓而来,所图非小,让我们多加小心。”
他们自然信任五公子,第二日在长河关,戍边军严阵以待毫不松懈,却万万没想到那些黑衣术师转而奇袭了白城。
靖王扫过满书架的典籍,从一册册或崭新或陈旧、或完好或破损、或竹简或娟帛中看过去,似乎看尽了一代文客沉默而苍白的一生,烛光灯影里伏案悬笔,春雨秋风中长身如玉,宋贺如此,叶诩如此,云重太史司、翰林苑数百人亦如此。一代又一代,江山更迭,岁月变迁,那些文人墨客或传颂史册或籍籍无名,如世间万千民众,如红尘万丈烟火,最后也都湮没在历史洪流中,只留下一点笔墨、几字箴言。
靖王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书桌,蓦然开口道:“《漠西异族志》,十八城卷宗,五公子没有再写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