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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滔天烈焰,面对残尸断骨,重伤咳血的孩童,用满是鲜血泥土的稚嫩双手,捧起了双亲残断的白骨,拾起了妹妹破碎的衣衫。然而,即便他跪在焦土上四处搜寻,却也只能寻到少得可怜的尸骨,连亲人的全尸都拼不出,留不住。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那一刻,他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满腔的悲恸与悔恨,只化作了一句“斩尽天下妖魔”的誓言。
月影如霜,映在慕子真的发上、肩上,乍一眼望去,仿若银发如雪。这位坚韧不屈、果断英武的天玄门首席弟子,此时却面露迷茫之色,他缓缓垂下头,怔怔地望着被自己的双掌。在他的掌中,再没有妹妹柔软稚嫩的小手,只有一柄青锋长剑,银白利刃,在月下映出森冷寒光。
“嚓……嚓……”
细碎的声音,被夜风送来,将慕子真从旧梦中唤回。他微微转头,循声望去,只见摇曳不定的篝火,将一个佝偻扭曲的诡异黑影,投映在老松的树干上。尸人居尘正蹲着身怂着背,面朝老松不知在做些什么,只是肩膀不时耸动着。
见对方这诡谲行为,慕子真剑眉紧蹙,沉声呼唤:“师弟。”
像是听见了他的呼喊,尸人居尘的动作僵硬了一下。缓缓地,居尘扭过了头,伴随着颈间“咔、咔”的声响,他的头颅与颈项,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月光映在他那狰狞黑紫的面目上,映出了他血红的双眼,以及沾满鲜血的青紫双唇。
只见尸人居尘的双手里,抓着一捧鸟的内脏,沾血的羽毛,邋邋遢遢地粘在他的指尖。他的嘴里还叼着半颗鸟心,他的上下颌骨每闭合一次,牙缝中就涌出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汇成一条黯淡的血痕。
“……”慕子真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的居尘,哪里还有半分人样?若不是有锁链牵制,他早已扑上来吞食人肉,而不是捡这禽畜内脏。鸟心鸟肝,他每咬一口,血红的双眼中便迸射出异样的光华。那残暴嗜血的模样,像极了修罗恶鬼,像极了当日啖生肉、喝生血的朱厌……
如,出,一,辙。
慕子真收紧了五指,紧握长剑的右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了白。缓缓地,他直起身来,提着青锋长剑,一步一步,走向那早已失了人性的行尸走肉。
贪婪食肉的尸人居尘,勾着肩膀、埋着脑袋,大口地咀嚼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慕子真的接近。当他吃完最后一口内脏,又贪婪不舍地舔了舔指尖的鲜血,慕子真已站定在他的面前。银月映在慕子真的身后,他的面容隐在沉沉暗影里,看不出神情面色。
剑尖微动,锋利的剑刃映着寒光,随时都可以划过尸人居尘的头颈,终结这错误的命途。
慕子真右手五指紧扣,将剑柄握得铁紧。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早已捏紧成拳,力度之大,令指甲都嵌入掌心的皮肉中,一行热血,从腕边滴落。
许是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尸人居尘又躁动起来。眼见慕子真掌中的鲜血滴落于黄土之上,他竟是俯下身子,伸长了脑袋,伸出黑紫的舌头,一点一点地舔去地面上的血珠。那卑微又野蛮的动作,分明是逐食的野兽,毫无尊严,毫无人性。
居尘,早已不在了……
霎时间,慕子真心中剧痛,好似有人拿了把无形的钝刀,□□了他的心房,用力地翻搅着。他僵硬地抬起了右臂,缓缓地举起了青锋剑,将森冷银刃对准了俯首在他脚下的尸人……
——大师兄,将来居尘要长得跟你一样高,跟大师兄并肩而战,一起斩妖除魔!
童稚的声音,骤然炸开在耳边。眼前月光朦胧,他似又看见了青山环绕的天玄门,看见了演武场上,那个举着木剑的小小少年。居尘五岁入门,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这孩子年幼之时,最喜欢站在他身侧,拿着训练用的小木剑,将小胳膊举得高高,笑眯眯地对他说些“并肩而战”的话来。他将居尘视为亲弟,剑法技艺,无不倾囊相授。可今时今日,他却将手中长剑,对向了亲如兄弟之人。
——大师兄,他只是个小妖,求您放过他罢。等他将来为祸伤人,再斩不迟啊。
他似又看见了雪羽纷纷,在那冬夜的青川山,初次离开天玄门、受命捉拿鸣蛇的居尘,捉住了他的衣袖,苦苦地哀求道。那时,他只怨居尘太过心软,对妖孽还讲什么仁义。他不曾注意到,自十年前青山一役,到后来这些年的南征北战,无论他身在何处,他的身侧,总立着这个小师弟,默默陪伴。
——大师兄……抱……抱歉……居尘无能,不能与你并肩……并肩而战……
他似又看见了那剑光冲霄、剑气流转的战场,应龙尊者率众妖魔入侵天玄门,面对妖魔偷袭,居尘以肉身为盾,为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那一刻,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烫进了他的心底里。他记得妖魔的利爪和折断了的佩剑,是如何插入了居尘的胸膛。他记得居尘心门的破洞,是如何汩汩冒出鲜血。他记得居尘那最后的虚弱微笑,那一个满怀歉意的神色,那一声断断续续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