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民国六年，六月十四日，清晨。

    北平，永定门城门大开。

    五千辫子军，拖着大炮，扛着枪，浩浩荡荡开进了城门洞。

    军阵之中，一条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随着正步甩来甩去。

    北平老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议论纷纷。

    “哪来的兵？怎么还留着辫子？”

    “听说是徐州来的辫帅，进京调停的。”

    “调停？调停还带着大炮？”

    “嗨，兵嘛，出门哪有空手的。”

    城门口。

    张荀勒住马，没急着走。

    他摘下军帽，露出一颗锃亮的光头，和脑后那条大辫子。

    然后，这位忠厚长者抬起头，久久地，望着前门楼子。

    望着这座他离开六年，做梦都想回来的城。

    晨光正照在城楼的金瓦上。

    张荀眼眶微红，喃喃自语。

    “臣，回来了。”

    情绪上头间，他动容闭眸：“问龙国苍茫大地，谁主浮沉？”

    依旧是他张荀。

    被自己牛逼到了呢。

    袁开都没做到的时间，我老张快做到了！

    然后，他施施然进了总统府。

    黎宏亲自带着总统府众人迎到二门。

    “老哥！可把你盼来了！”

    张荀也很配合表演，握住黎宏的手，热泪盈眶，忠厚长者的脸上写满了诚恳。

    “大总统受惊了！”

    “本帅此来，一不为官，二不为地盘，只为给大总统您说句公道话！”

    黎宏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还是老哥实在！

    不争权、不夺利、一心调停，北洋上下还有这等傻蛋？

    没等他回过神，就听见张荀话锋一转：“只是眼下这个局，症结嘛……”

    “在国会。”

    黎宏：“？？？”

    “大总统，是国会逼反了段总理啊！八百个议员，日日吵、夜夜闹，逼得总理用强，逼得督军寒心——”

    “要调停，就得先让国会散了！”

    “国会一散，天下太平！”

    众人目光飘向了黎宏，目光带着审视，怀疑这货跟这个叼毛提前串通好了，一封电报亲手把狼请进了家门。

    堂堂总统也通敌？

    这不闹呢吗？!

    黎宏感觉头皮发麻。

    他发誓不知道这个叼毛能这么疯，他都做好被敲一笔的心理准备了，无非是要钱、要官、要地盘，无非是割肉喂狼。

    可他妈的这货不按常理出牌，张口就掀桌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倒是丁世多少能猜到老板黎宏的心态。

    这家伙以前都在讲规矩的官场里打转转——辛亥年被革命党抬出来当菩萨，后来又被袁开当摆件一样的供着，到被段绍廷当盖章工具，六年了，从没自己下过场。

    没经历过不讲武德、不要逼脸的政治场，人家把刀架脖子上，他还搁那儿琢磨礼数。

    被坑，也正常......

    正常归正常，可我老丁咋办呐？

    丁世看着这一幕，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我他妈还能在走到对岸吗？

    黎宏脸都绿了。

    好家伙。

    好一个调停！

    你想干嘛？让你开炮，没让你对所有人开炮。

    老段拿督军压国会，你张辫帅拿辫子军压我？！

    解散国会？

    那是正常人能干的事吗？

    “辫帅，”黎宏皮笑肉不笑，“约法在身，总统无权解散国会……”

    张荀笑了。

    笑得很忠厚。

    然后，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辫子军军官大步进厅，站到黎宏身后。

    也不说话，就是站着。

    腰上的枪套，擦得锃亮。

    黎宏：“.....”

    丁世：“......”

    众人：“......”

    黎宏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tm，这就是传说中的开门揖盗吗？

    现场彻底安静了......

    半晌。

    黎宏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拟令。”

    “解散国会。”

    “就……依辫帅所请。”

    丁世边提笔边抖。

    麻了真的是！活见久！

    他就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吧！

    这哪是调停，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听到这话，张荀立马变脸，亲切地拉着黎宏的手，开始得寸进尺。

    “大总统！痛快！英明！”

    “既然国会都散了，那国务总长的位子，总得有人维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