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胥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慕将军这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
慕玦这会子已经像老僧入定一般阖上了眼,就差一床被子给他裹着就睡了,听了这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颜止最好明日就能醒过来,我今夜带回乖儿子的时候,西戎的驻地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了几千人留守,便放火烧了粮仓、兵库和小半营区。”
韩子胥听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就算那驻地空了大半,毕竟还剩几千人啊,他一个人偷偷摸进去纵火已经很放肆了,可一烧倒好,直接把人家营地给端了,现在还毛发未损地坐在这里扯咸淡,真当那几千个人都是残废么?
“夜太黑了,那几千个人根本没找到我,只忙的乱窜,水又少,不敢拿来灭火,只是进去抢救了些东西出来。若不是有几十个人守着粮仓和兵库,我今夜根本不会带血回来。”慕玦这般开口,似乎还觉得脏了他的衣服颇为可惜,一面又道:“颜止明日若是可以醒过来,只要在上头露个面,我就有八成把握劝降。”
韩子胥只是定定地听着,但还是有些狐疑,人家三十四万大军给你老人家断了退路,那还不拼了老命跟你打,哪这么容易劝降?
“哦,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忘了说,今日和颜止出去那回,章鸣山和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副将,都死了。”慕玦看着他的神情,一面恍然大悟一般悠悠地开口道,语速也不快,甚至还莫名地满是睡意地停顿着,可就是让韩子胥听了一阵恶寒。
除了颜止,恐怕就连颜止也没有,他什么时候感受过一个人散发出来的,如此鲜明而深刻的恶意了?这慕玦,如今简直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也不知道先前还急个什么玩意儿,人家头头死了,粮草烧了,好不容易组织个半夜进军也给你提早通知好了,那还打什么打!现在只要颜止一冒头,那哀鸿刃一个晃荡,西戎的将士看了还不得见了鬼一样……
“算了,剩下的事你估摸着办吧,我去睡觉。”慕玦睁开眼来,素来荡漾着潋滟波光的桃花眸此刻一派看破红尘的惨淡,装得倒是人模狗样,一边起身一边又道:“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西戎,按他们的速度,呵……大概一个时辰多两盏茶,让将士们也都休息会儿吧。还有,颜止若是醒了就叫我……”
韩子胥听了这话只得满头大汗地应好,心下也为西戎感到无力,若是没碰到这种妖怪也就算了,可偏偏是碰到了,大好的局势给他这么一弄,反倒成了大大的不利了,简直是老天造孽哦。
而这造孽的厮却在这小院里头随便钻了个角落蒙头大睡去了,也没功夫再理会什么住宿条件的好坏。
翌日
卯时二刻
按理来说西戎的运气是很好的,此时的天还没全亮,但夜里的风沙却都沉寂了下去,从城墙上放眼望去,四下万里无云春和景明,是个很适合打仗的天气。
此刻的铜陵关城下也确实排满了兵布满了阵,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周遭安静得只剩下沙土的簌簌声,那片墨色的洪流之中常有星星点点如波光般的寒芒闪现,是开锋之后锐利的箭矢或是白刃。虽然遭受了昨夜的混乱,但毕竟还是西戎的精锐,此时那些将士的面上,恐惧已经消失不见,还带上了平日不曾有的仇恨肆虐的情绪。
不过这样的情形却莫名的很好笑,因为这铜陵关此刻不仅城门紧闭,就连营区也一片空荡,此刻兵临城下了也不见有放哨的人拉响警报,除了城头的火炮架得整齐之外,竟然一派人去楼空的光景,安宁得不像话。
朝阳是从东方升起的,从齐佑一脉一脉的城镇上空,从山川,从深谷,从渺无人烟到人间烟火,一点一点地照亮,一点一点地啃食掉黑暗,然后大老远地移驾而来,从铜陵关城墙脚开始往上爬,一寸一寸地攀上,从城墙顶的每一个炮口跃出,一直漫出来,把那西戎墨色的铁甲浸成金黄色……
在西戎军队的眼中,铜陵关便在这朝阳之下隐没成一片没有光影的轮廓,却格外的庞大,几乎高不可攀一般,直直地落下长长的阴影,直到罩住他们。
气氛未免越发怪异起来。
西戎仅剩的副将也察觉到了这莫名其妙笼罩而下的威压,面上的神色一僵。昨夜行军的时候遇刺,这突袭自然是被发现了,加上颜止和另外的那人又这么轻易地逃脱,现在这铜陵关上上下下,还能有哪个人不知道他们西戎今儿个早上要来攻城?这一上来虚招还没过,自己这一方就已经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昨夜的士气必然已经受到了打击,现在又只剩他一个人撑着大局,便更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只怕再过上些时辰,自己这西戎军打还没打就直接崩溃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振奋军心,昨夜虽然受了大挫,可铜陵关这边不也吃过了大亏么……
于是他在马上挺直了身子,用几乎是会喊破嗓子的响度大声道:
“这齐佑第一关,怎无一人应战?!”
这嗓音在他的西戎军头上绕了三绕,转而随风消散,再没什么动静了。好像西戎和齐佑只隔了这一道城门,就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