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燕都城外
秋意在燕都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城内城外的光景似乎一下子就从墨绿转为了苍白,南风渐渐刮成了西风,吹来便难掩萧瑟之意了。
因为时辰尚早的缘故,这会儿太阳还没升出来,四周都是一片昏黑的颜色,像是隔了磅礴的灰色大雾,只有打了霜的草叶子在路边发着些白光。
颜止此刻已换了一身黑衣,头发束起,只用黑布绑着,那双眸子仍旧是乌黑清亮,丝毫看不出一夜未眠和宿醉的迹象,身侧依次排开三匹马,一黑一红两匹大马,同样都生得高俊非凡、毛色炳耀,还有一匹半大的小马,马身赤黑,鬃尾如墨,显然是混合了父母优秀的血统,虽然还未长成,但用颜止的话来说,就是生得贼俊。
颜止用手指梳着乖儿子的马鬃,她昨夜从风月楼回到颜府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觉得心里烦得很,索性就把这三个心肝宝贝刷洗了一遍,他乖儿子现在可干净的没一粒跳蚤。想着这次去白漠没有铜陵那般艰苦,索性便把好媳妇儿以及小孙子也一并带去白漠,省的让他们妻离子散,指不定乖儿子还跟她闹。颜止正走着神,远处才渐有马蹄声传来。
韩子胥和袁超两人显然还刚从睡梦中爬起来,本来昨夜家中就会有些接风洗尘的酒席,吃过喝过想着今日要一睡到晌午,可没料到才刚睡下就有小厮来报说是颜止要找他们,这才龇牙咧嘴地起身洗漱,顾不得燕都的什么骑乘禁令就急哄哄地赶了来。
只是心下也纳闷,将军这会儿在燕都城门外,这是要做什么?
“哎哟喂将军啊,你可折腾死我这把老骨头了,我还睡觉呢!”袁超一边从马上爬下来,一边咋咋呼呼地开口道。
“又没媳妇儿,有什么好睡的?”颜止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开口。
“那不正找着吗!”袁超早就习惯了颜止的冷嘲热讽,只是嘿嘿一笑。
韩子胥这会子也是睡意浓重,原本硬邦邦的脸蛋倒因为这缘故软和不少,本来就生得很好,眼下不板着脸了看着则更为顺眼。身上的装束仍旧打理的很清爽,显得身形挺拔,有清风皓月之感。
不过他从来是不说些有的没的的废话的,因而被颜止怼的几率几乎就是零。
“将军啊,也不知你这个大清早的,是把乖儿子一家牵出来……遛马?”袁超看着颜止身边三头精气神比他还要好的马,不由得咂咂嘴摸摸鼻子,很是羡慕。
颜止几乎已经放弃和袁超交流,这个时候自己也觉得心里火大,脾气坏得很,便只冲着韩子胥道:“我今日就启程,去白漠。”
韩子胥一听这话,眼神马上凝练起来,盯着颜止,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是因为……夫人的事?”
“咋了?啥事儿啊?”袁超听得不知所云,那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
颜止只是冲着韩子胥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道:“玄刃军这次有半年长休,长休结束后便由你和袁超带兵,直接到白漠开始第一轮兵训,期间老兵退役和新兵征召的事情也就一并交给你。”把事情和韩子胥交代完之后,她才转过脸来对袁超道:“我娘前阵子剃度出家了,我在燕都也没什么念想,索性早些走了去白漠熟悉熟悉也好。若是有急事,便传信给我。”此刻再把这件事情一提,颜止竟觉得意外的平静,毕竟和昨天晚上比来,她娘出家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甚至有些预料之中。
“这怎么……”袁超先是被这件事震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看韩子胥倒是了如指掌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一瞬间同情起颜止这个大魔头来,但是再想一想,他们夫人若是这样做能解脱的话,也确实是好事。再加上现在……颜将军不是有靖安王了嘛!
“具体的你可以再问韩子胥,还在燕都的时候,也顺带去看看我娘。”颜止说的好像那普陀寺是她娘的养老院一般,任什么人都能进去。
“那将军啊……你也别伤心,夫人去寺庙里和那些大师方丈讲讲经喝喝茶你说也挺好!我就是有些奇怪怎么没听人说起来……好在将军你这回没有冲动,否则哪座寺庙还不得给你砸烂了。”袁超安慰人一向笨拙的很,接着又问:“不过将军你这么早走,靖安王怎么办?”
颜止的面色一黑,声音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关他鸟事?”只是四个字,却让袁超听得一阵背虚,几乎要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韩子胥微微一皱眉,也知道慕玦肯定跟颜止闹翻了脸,只是依慕玦的心性,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要和颜止闹矛盾,那不是功亏一篑了?韩子胥一时间想出了好几种可能,但总又觉得事情不对,心下只怕袁超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当然关他的事了,你们才好上不久,怎么不趁这个长休好好培养感情,说不定长休结束婚约都定下了,你这么一走,又不知道何年何月。”袁超听了大急,心里想着慕玦这小子还是不够懂事啊,怎么不好好抓着他们颜将军的心,万一就给放跑了可怎么办。最后嘴巴一溜,“将军你说你现在多大了?十八了!我小侄媳比你小一岁,现在孩子都抱了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