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行很快就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个梦开始的时候还算正常。
喧闹的夏夜,他又回到了舅舅家的老房子里,做完作业洗好碗,准备乖乖睡觉。这间房子太小,是八十年代建的家属楼,总共三十来平米,卧室里也就能放进一张双人床。李冬行住进舅舅家以后,无处可睡,舅舅就帮他在厨房和卧房的中间支了两条长凳,冬天放棉褥,夏天搁竹匾,算是搭起了个床铺。
竹匾虽小,但李冬行人也不大,左右是个容身之所。江城的夏天是闷热而潮湿的,一屋子空气就好像煮得半沸不沸的开水,不住地往外扑腾热烘烘的水汽。李冬行窝在竹匾上,耳朵里嗡嗡的,一半是绕着他飞来飞去的蚊子的奏鸣,一半是屋子外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夏蝉的咏叹。而这嗡嗡声不久就被更难以忽略的吵架声取代。那声音是从触手可及的房间的另一头传来的,与他只隔了一条薄薄的床单充当的帘子。说是吵架,其实并不确切。因为那尖细中带着沙哑的,仿佛一把尖铲□□沙地里不断搅和的声音,只是他舅妈一个人的。她对着的人是他舅舅,却深谙隔山打牛的道理,句句说的都是躺在外面的李冬行。从“吃白饭的米虫”到“被脏东西缠上的丧门星”,女人的想象力总有一大部分体现在常骂常新的丰富词汇上。而他的舅舅,沉默得如同院子里那风吹不动的树墩子,最多在这疾风骤雨似的牢骚声中沙沙地叹口气,间或在女人嚎着要把李冬行送走的时候,说两声反对的话,以作为他对这个倒霉外甥的最后维护。
只要李冬行还待在这个家里一天,这是一场总也吵不完的架。他轻轻地翻了身,不让身子底下的那两张腿脚不平的长凳发出一点声音,把正在拉长的身体更紧地蜷了起来,避开那一边已经被体温烙得又黏又烫的竹匾,也似乎能离那喋喋不休的吵架声远一些。
他的一边耳朵被紧紧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胳膊也抬起来,盖着另一边耳朵,算是徒劳的驱挡那吵闹的声音。蚊子不放弃任何进食的机会,它们似是看穿了李冬行的逆来顺受,前赴后继地在他破了好多洞的汗衫短裤上歇脚,开起欢快的盛宴。
李冬行无心也不愿驱赶它们。
他有一种感觉,这些扰人的小东西,说不定是这世上最后一种敢亲近他的生灵。它们不仅乐意在他身上安家落户,还把他当作活命不可或缺的源泉。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人还是有价值的。
有一扇窗正对着竹匾,纱窗大概没有关严实,他的蚊子朋友正是从那里飞进来。李冬行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所在的这间逼仄的屋子渐渐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的意识从这两道缝隙里飞出去,挤出纱窗,路过树梢上的群蝉,和它们一起唱了会儿歌,而后再一振翅,在夏夜的风里打了个愉悦的旋儿,越飞越高,越飞越快,终于得以触碰那片载满秘密的广袤无垠。
在那自由的天地里,他是畅快的,耳旁再没有舅妈的聒噪,或者王沙沙之流的针锋相对。可与这自由相对的,是越来越盛大的空旷。他飞着飞着,突然想起来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眼,他又看见了那蜷在老房子旧竹匾上的少年。
他被打回了原型。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口,此刻狠狠一拽,使他从云端直坠而下。
没有什么自由而广阔的天和地,他有的只是之一方闷烫挤人的竹匾。
这竹匾早就容不下他了,可他无处可去。这世上再没有一个能让他伸展手脚的空间。他尽可能地蜷缩着,下巴抵着胸口,胳膊顶着腿,就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盛在这炙人的盘子里,任人观瞻;又像个还没有出世的婴儿,然而无人期盼他的睁眼。
他心里浮起一点隐秘的希望,希望他就这样消失掉,就如同从未存在过。
反正没有人会发现,甚至会有人因此觉得解脱,觉得高兴。
脸颊上是湿的,李冬行很害怕,他不该哭泣,因为哭会发出声音,而他不应该发出任何一点响动。可那泪水就如夏日的雨,落下第一滴便会有第二滴,聚少成多,直至倾盆。
他用牙咬着胸口的衣服,双手抱着肩膀,不让自己的宣泄过于剧烈。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他哭得再大声,都没人会听见。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忽然地,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搭住他不断抽动的五指。那人先拍了拍他,而后握住了他的手。
无论是外面的喧闹,还是包裹着他的死寂,都在那一瞬间被打碎了。
那并不是绝对自由的畅快,那根牵着他的丝线反而蓦地膨胀开来,幻化成千丝万缕,把他裹成了茧。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剩一颗心兀自热烈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肌肤都几乎全绽开来。
这份自希望中迸发而出的快乐太过强烈,他的身躯无法承受。他被打碎又重装,如获新生。
他体内长出了无穷无尽的力气,让他本能地循着掌心的那点温暖,扑了过去。只一点点的肌肤相贴根本不够,他想要更多,更紧密地拥有。
困着他的竹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