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侯亮平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宿醉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光线比卧室亮了不少，陈海正坐在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里面盛着几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搁着两碟咸菜和几个包子。

    听到门响，陈海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侯亮平，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显的欲言又止。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侯亮平扶着门框站了一瞬，看着他这副模样，摆了摆手，语气沙哑而疲惫：“行了，陈海，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

    陈海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弯腰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穿上之后走到玄关处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的关切和分寸：“用不用我给你请个假？你在家休息两天，季检那边我替你打个招呼。”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我下午就去上班。”

    陈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一句，可看到侯亮平那副虽然憔悴但已经打定了主意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说了声“那你注意身体”，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侯亮平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上，沉默了几秒。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他一边慢慢地喝着粥，一边看着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壁，心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孤家寡人了。

    从今往后，他侯亮平在汉东，是真的一个人了。

    可话说回来，孤家寡人也有孤家寡人的活法。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钟小艾虽然昨天过来把婚离了，但钟家那边不可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钟正国那个人做事向来有条有理，离婚只是第一步，后面恐怕还有后续的手段。他侯亮平把钟家卖了个干净，钟正国不会只拿一纸离婚协议就了结这件事。

    不过侯亮平倒也不是特别担心。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这些年他替钟家扫清了多少首尾，替钟家那些纨绔子弟干了多少脏活。钟家的老三钟小军在外面搞的那些项目，哪个不是他侯亮平跑前跑后地张罗？钟家的老四钟小辉在南方做生意赔了钱，是谁替他堵的窟窿？

    还有钟家那几个远房亲戚，打着钟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哪一回不是他侯亮平出面替他们擦的屁股？这些事情，他侯亮平心里有数，钟家那边也心里有数。

    钟家不可能对他赶尽杀绝。

    一方面，他手里攥着钟家太多的把柄。如果他真的被逼到绝路上，把这些东西全都抖出来，钟家的损失比他侯亮平一个人大多了。钟正国是个精明人，不会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另一方面，钟家还得照顾钟小艾的面子。钟家的三代里，钟小艾是数得着的有能力的。虽然因为性别的原因，她在仕途上的上限就在那里，正部希望渺茫，但副部还是很大希望的。

    钟家不可能因为自己这件事，给钟小艾的仕途蒙上一层阴影。万一闹得太大，传出去就成了“钟家女婿出卖岳家”，这对钟小艾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大概率是小惩大诫。钟家那边表个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钟家是什么下场，然后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最多就是在背后使点绊子，让他侯亮平在汉东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但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他没了钟家的背景，以后在汉东怎么混？

    侯亮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搁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了钟家，他在汉东就是一棵没有根的树。反贪局副局长这个位置，是钟家给他活动来的，现在钟家不管他了，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都难说。

    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他之前查过他们，虽然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梁子已经结下了。田国富那边，他昨天拒绝了去省纪委汇报，等于跟田国富也翻了脸。这几条线全断了，他侯亮平在汉东还能靠谁？

    只有沙瑞金。

    侯亮平的手指停住了。他今天下午去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沙瑞金。

    可转念又一想，钟小艾昨天说的那句话，也未必没有道理。

    沙瑞金会用他，但应该不会重用他。一个连自己岳家都能卖的人，沙瑞金用起来也得掂量掂量。用完就扔，或者用完了打发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这都是沙瑞金做得出来的事。

    侯亮平心里翻涌着一层说不清的紧迫感。他得趁着汉东的事情还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