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反贪局。

    刘新建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像在办公室里被堵住时那样慌乱了。

    他腰板虽然还弯着，但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我心里有底”的表情，像是一个揣着底牌进赌场的人，哪怕手里的牌不大，也觉得自己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

    审讯室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靠墙一张固定好的铁桌，两把椅子对面摆着。日光灯管白得刺眼，把墙角那道细微的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刘新建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不自觉地互相绕着圈。

    陈海坐在他对面，把从审计厅移交过来的材料袋搁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先抬头看了刘新建一眼，想着刚刚季昌明的交待。侯亮平坐在陈海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刘新建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审讯之前，季昌明把陈海单独叫到走廊里，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陈海，刘新建不是一般人。他牵连着赵家，牵扯着汉东油气集团的窟窿，上面沙书记和陆省长都在盯着这个案子。所以今天的审讯，你给我按规矩来。”

    “程序上不能出任何纰漏，方式方法上不能有任何让人挑出毛病的地方。你要是在审讯里搞了什么不该搞的，我这边随时叫停，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陈海当时就点了头：“季检放心，我明白。”

    现在坐在审讯室里，陈海把季昌明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伸手打开材料袋，抽出一沓整理好的审计报告复印件，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向刘新建。

    “刘总，”陈海开口了，语气不算重，但也不算客气，“说说吧，你是怎么伙同惠龙集团侵吞汉东油气集团资产的？”

    刘新建的手指停住了，拇指互相绕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一种被冤枉之后的委屈，眉毛拧起来，嘴角往下撇：“陈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叫伙同惠龙集团侵吞资产？我刘新建在油气集团干了这么多年，每一笔账都是按程序走的，我怎么就侵吞资产了？”

    陈海没有跟他绕，直接把压在手下的那沓审计报告往前推了推，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上面一行数字上：“不知道？刘总，根据省审计厅对汉东油气集团的审计结果，最近五年里，你以各种名目，包括但不限于借款、项目合作、预付款，至少给了惠龙集团八个亿的资金。这是审计厅逐笔逐项核出来的，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每一笔的拨付文件都在这里。刘总，这个你怎么解释？”

    刘新建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投资失败嘛。陈局长，做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那些项目，有的是我判断失误，有的是市场行情变了，有的是合作方那边出了问题。八个亿听着多，可摊到五年里、摊到十几个项目上，每个项目平均下来也就几千万。油气集团这么大的盘子，几千万的项目亏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陈海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他把审计报告又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一行项目名称上：“刘总，这个项目，跟惠龙集团合作的lng储运站，合同上写的是双方共同出资、共担风险。可审计厅查下来，油气集团这边出了全部的建设资金，惠龙集团一分钱没掏。项目建成之后，收益的大头归了惠龙集团，油气集团只拿了一个保底的分成。刘总，这叫共同出资、共担风险？”

    刘新建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摊了摊手：“合同是这么签的，具体执行的时候有些偏差，这……这也是常有的事。陈局长你也知道，跟民营企业合作，有时候人家强势一些，我们这边为了把项目推下去，让步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海没有停，继续往下翻：“还有这个，跟惠龙集团合作的物流园区项目，合同签了，预付款打了两个亿，可审计厅去现场核查的时候，那块地还是荒地，连地基都没挖。刘总，两个亿的预付款打出去，项目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也是投资失败？”

    刘新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你不懂企业经营”的耐心解释：“陈局长，这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物流园区那个项目，预付款打过去之后，惠龙集团那边确实做了一些前期工作，征地、规划、报批，都花了钱。”

    “可后来规划调整了，那块地不能用了，项目就搁置了。钱花出去了，项目没做成，这在我们这行叫沉没成本，不是谁把钱装自己兜里了。”

    陈海把手里的审计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新建脸上：“刘总，你的投资眼光还真是够好的。投一个项目赔一个，可惠龙集团在这些项目上，却赚得盆满钵满。同样的项目，油气集团这边赔了，惠龙集团那边赚了，刘总，你觉得这个说得通吗？”

    刘新建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他再次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嘛。陈局长，我做企业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