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百官于太极殿,赐帛有差【2】。
到了十二月初九那日,陈昭身着白衣,由人牵引着向太极殿走去。原本应设在承天门的献俘仪被李濂移到了太极殿中,理由竟然是承天门城楼四面透风,太冷了。
陈昭倒觉得李濂这样随性而为,只因他本身便是足够万民景仰的存在,并不需要通过城楼上的一场仪式,来向天下彰显新生帝国的强大。
依礼制,李濂着常服于太极殿御座就位,百官觐见,君臣采用元旦朝会的礼仪。閤门使引他至殿前,拜谢。李濂召他入殿,先由宣抚使抚慰。他再到李濂面前,听其诘责。
太极殿铺上了厚厚一层地毯,他低头闭眼跪于其上,神思却不知何时已随着地毯上的花纹飘出了殿门,飘到了九年前春日泗城外的一片树林中。
李濂看了看一片烂漫的山花开在枝头,问他:“平祝,你能分得出来这是梨花还是杏花么?”
“这么白,是梨花吧。”他其实也不清楚,只随口答了一句。
“这是杏花,也偏白。”李濂笑了笑摇头,随手折下一枝花,指给他看,“看花蕊,梨花蕊是紫色的。”
“你怎么知道的?”
“陵州军营附近有一大片的杏树和梨树,还有桃树。我从小在军营附近玩得多,见得多就懂了。”李濂得意的笑了笑,“我还知道怎么分牡丹和芍药呢。你想不想知道?”
“就你厉害,行了吧。”他故意没有追问,将藏在衣襟中的匕首递给了李濂,“给你,宝剑赠英雄。”
李濂的眼神一直在右手中的匕首和他之间游走,突然将左手中一直拿着的那枝杏花抛给了他,眼睛一眨,“名花送美人”,话音还未落,李濂转身就跑。
他气得追了上去,最后他和李濂都跑的气喘吁吁才停下来,仰面卧在铺满落英的地上,两人都笑作一团,他才听见李濂大声对他道谢【3】。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陈昭再回过神来时,诏书已经朗诵到了最后:“……封昭为秦国公,待以宾礼,赐宅永昌坊。仍赐袭衣、冠带、靴笏、器币、鞍马,服其服列谢殿下。”
衣库使把新赐衣物拿给陈昭。陈昭再拜,易服上马,进入大内。最后,李濂在甘露殿和陈昭饮宴。只有他们两人的宴会,结束时才不过未时正【4】。
晚些时候,林子清在武德殿又求见李濂。
在离殿门很远的地方,李濂就看见了林子清在朔风中飞扬的袍服。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前走去。
林子清在看见他的一刻便要下拜。
他赶忙在林子清跪下之前将他扶起,“外面冷,先生有事也进了殿再说。”
在殿内,二人入座后,李濂问道:“先生可是要责怪濂将今天的献俘仪省的太多了么?”
“并非。”林子清摇了下头,接着说,“不过主上既然提出来了,臣也想听一听您为什么不肯告于太庙太社。”
“太庙里供奉的可都是英灵啊,濂觉得不该让人世的龌龊事扰了先祖安息。真要到了太庙我对着他们说,不肖子濂将五郎带来了,就是诛了刘据,替长兄报仇的那个五郎。不说先祖,就是先考和先兄知道了,我还指望他们夸我一声长能耐了吗?”李濂略微低下了头,叹了一口气,“没有事先和先生商量,确实是濂做的不妥。”
“主上对鬼神敬畏是好事。治天下,手段要有,仁义之心也要有。”林子清俯身对李濂一顿首,“臣今日来,是想逾矩一次,向主上求一官职。”
李濂却先问道:“先生向濂要官位,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
“臣是替自己求的。”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一问,林子清略有停顿才回答。
“这样啊,”得到答案后,李濂心头有些不安,沉吟了一下接着问道,“不知先生中意的是何职位?”
“回主上,臣欲求陵州录事参军一职。”林子清长揖,“望主上恩准。”
这还真是说出事就出事啊。李濂强压下心头的震惊,问他道:“先生这是何意?”
录事参军一职,正六品下,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陵州录事参军,便是陵州军营中的属官,亦是当年兄长掌陵州大军时,林子清的官职。
“臣佐主上数年,行事乖张,多挟功自傲,主上定是对臣颇有微词。”林子清毫不避讳的回答道,“臣若再立于朝中,有朝一日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不如此时便退去。”
李濂解释道:“先生说笑了,先生这恭谨的样子,哪里是行事乖张、挟功自傲?况先生忠心对濂,濂怎敢怪罪先生?”
林子清却摇了摇头,说道:“主上现在说的是不敢,您畏惧臣。就如方才,您是人主,本就不必事事与臣商量,却还觉得没有先与臣商讨是不妥。主上今已登基帝位,如何能被臣所掣肘?主上这样,实在是将臣往死路上逼呀。”
“先生可是决意要离去?”林子清的话一听就是借口,若是他不愿退,多得是办法能化解上面提出的种种事。可李濂也实在不想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