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那日,陈昭在午饭后,便见到一人,说是奉了李濂的命令来,将他请到了一架马车上。停下时,他才发现竟是被带到了东市中的一间茶楼。带他来的那人倒是客客气气的,引着他上楼,在二楼的一个隔间外站定,示意他进去。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了百无聊赖的李濂盘腿坐在桌前,等着炉子上的水沸,对陈昭打趣道:“水还没好你就到了。”
他径直走到李濂对面,跪坐下来,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一路骑马来着。”李濂解释道,”林先生就带了一个小包袱,骑一匹马就走了,我送他到长亭,折柳赠别而返。我觉得官道旁该多种点儿柳树,供人攀折。就我送林先生这一会儿,那颗柳树就被折了四五次。”
“挺好的,”陈昭点头,“你对林先生也算是恩遇隆重了。”
长安城外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李濂亲自送出城外十里,同他折柳话别。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能得君主如此礼遇。不过,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人能像林子清这样,位极人臣却激流勇退。
李濂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这算什么恩遇隆重?先生从小看着我长大,他执意要走,我留不住,总得去送送他。”
陈昭道:“你现在倒是不怕他了。”
“早就不怕了。以前是因为他总设计欺负我,我找阿兄告状,阿兄反倒嫌我太笨。”李濂又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他对我毕恭毕敬的,我还怕什么?不过我又反倒觉得,幼时认识的他才是活生生的。”
陈昭又问道:“要是林先生不走,日后你真能容得下他?”
“你怎么也这么问?”李濂皱了一下眉头,“林先生也说我会容不下他,他要是再不走就会身败名裂。”
陈昭又等了片刻,才得到李濂的回答。
“其实难说,”出乎意料,李濂竟然没有一口否认,“现在我肯定不会猜忌他。可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我确实不愿意被人压制,很可能会从他手中一步步夺/权。我是敬重他,但最后会闹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陈昭忽然想问,那你能容得下我吗?
然而只需要一点儿理智,他便克制住了把这句话问出口的冲动,转头将窗子推开一道缝,看向窗外的风景。
一旁茶炉上的水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有鱼目大小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李濂驾轻就熟的向水中投入食盐。
初沸加盐,二沸投末,并以竹节环搅,三沸点汤【2】。李濂一步步做完后,将分出来的第一杯茶递给了陈昭。
“还行”陈昭抿了一口茶,评价道。
“就还行啊?”李濂饮完了分出的第二杯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略有些不满的嘀咕了一句,而后说道,“一人一次,下一壶茶你来煎。”
陈昭笑着点头应下,又问他:“你怎么想起来带我来这里的?”
“我下午没事,带你出来浪,”李濂对他说,“你一直都不出门,前几日说想去看灯会也没去。窗外景致不错,你应该挺喜欢的。”
陈昭默然,他一心想去看看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夜景,可却在临出门时胆怯了。他实在是害怕见到同旧日有关的一切。
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陈昭好像突然明白了李濂的用意,从此处,可俯瞰整个东市——长安最繁华的地方。
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窥探到了一样,令他紧张,却又丝毫不觉得被冒犯,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可是再一想到这个人是李濂,内心又不免有些苦涩。
百味陈杂,令他无所适从。他不敢再看向李濂,向窗边靠了靠,近乎贪恋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突然有人在门外叫了一声“郎君”,在得到李濂首肯后才走进来,在桌上放下一些吃食。
待那人退下后,李濂问陈昭:“你饿么?”
陈昭看了他一眼,颇有默契地答道:“你都吃了吧。”
“那就不给你留啦。”
陈昭笑着应了他。隔壁似乎坐了几个士子,在谈论诗赋经策,街上嘈杂的人声听不太真切,仿佛置身于梦中,却又莫名觉得心安。即便是梦,也该是个和和美美的好梦。
茶被分过几杯之后,味渐淡,便不宜再饮。陈昭不得不从窗旁挪到火炉处,开始煎茶。
李濂拿到头杯茶之后,尝了尝,故意说道:“也没比我煎的好多少。”
“许久未练过,手生了。”陈昭看着李濂这幅做派,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濂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隔壁的谈话声逐渐大了起来。
这一听就觉得药丸,隔壁的那几个士子,竟然已经开始谈起了他大军围城、陈昭出降——这些绝对不是他们可以在此地议论的事。
“我出去一下。” 李濂此刻简直想走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你们就没听过有个词叫做隔墙有耳么,何况这隔断薄的连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