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九月了,高雄也开始有一点点凉意。没有月亮的夜晚还是有很多的星星,我推着轮椅,慢慢的走在院子里。周围都很安静,黑暗能让人平静下来,只有轮子碾过落叶的沙沙声音。
“头晕好点了吗?”
“没事了,都是一阵子的事情……”
“这次好像特别的严重。”
“你的伤才严重吧……刘笙跟我说了,裂的地方不小。”
“你最后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吧?”
“什么最后说的话……”
“什么‘可以恨姐姐一辈子’ ……你不会把我当成你弟弟了吧。”
反正今后也见不到了,现在对他说了也没有关系吧。心里正有满满的烦恼没处发泄呢。
“是啊,我当时应该是头昏的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了。”
“他怎么了?”
“他跟你不一样,是右腿膝盖以下截肢……”十年了,每次我回忆起这件事情,就连当时风里面的机油味道都是那么的清晰。
“是一场车祸,我开的车,一个货车司机应该是打瞌睡了,侧面撞上了我们,压住我们一半的车,我们另外一半已经悬空在路栏杆外面。我没有受很重的伤,弟弟的腿却被压在货车下面。货车上有易燃品,在清理掉所有危险品以前,急救人员和消防员都不敢靠近,最后是我亲手把他的腿锯下来的……”
无论我怎么尝试云淡风轻的描述,但是眼泪还是会忍不住。我停住了脚步,头又开始晕了。
“怎么了?”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面前。“先在石头上坐一下。”
我摸着旁边的水池牙子慢慢坐了下来,却发现他还牵着我的手。
“可以了,我已经坐好了。”
“还是牵着吧,你晕过去翻到水里我可救不了你。”
“真的不用了。”把他的手推开,这种情况下他手上的温暖太容易让人迷惑了。
“后来的事情你也能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突然没有了一条腿。他之后也像你今天一样,生气难过的时候就会打伤口。他总说我那时候该就让他死在那里,不要让他现在活得这么的痛苦……”
“所以你当时才会说那些话……之前看到一个人蹲在马路边哭也是因为你弟弟吗?”
“嗯。是的。”
“他怎么了?”
“之后他的性格就变了,变得很玩世不恭,他不喜欢上学,所以高中就开始没有念了。十年过去了,他连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有,经常混上朋友做生意,但是每次都会失败。有时候他问我要钱,我知道不能这样对他予取予求,但是只要想起这件事情,我就会忍不住想要再帮他一次,希望他这次能够真正成功,真正的快乐起来。典型的想花钱赎罪的心态……”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让心里的沉重释放一点。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他的女朋友怀孕了,我的弟弟要当爸爸了。你知道吗?我听了之后感觉很复杂,我又开心又担心。真的希望他找到了那个真的爱他的人,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以驱散这十年的不幸,以后都一直快乐下去。但是又很担心他还是长不大,会误了人家的一生。不好意思,说陪你出来走走光说我的心事了……”
我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着。
“你还好吗?”
“还好啊……这种晕很容易过的,坐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说这个……那太残忍了,由你承受的其实对你很不公平。”
“我常常想,如果我回到那个时候,我应该还是会一样这样做把他救出来,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后悔的……你不用这么担心啦,这些我已经用了十年的时间调适,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伸手弹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头,“你就不要一直皱眉头啦,皱纹会多的。”
“不要再难过了好吗?”他摸了摸我的头,“没必要一直这样撑着。”
“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情,总害怕讲了以后别人会不知道怎么想……不过现在跟你讲了,反而好像觉得轻松了些。”
“以后不开心要记得跟我讲。”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好啊。不过你会说我,自己还不是什么事情都往身上揽,难过也闷在心里不说。”
“我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我是个男人啊。”
“什么封建迷信的想法,男人怎么了,男人不能难过哦。”
“也……不是……”
“反正你你以后也要想开点,记得吃饭睡觉,伤口快好了还是不能太粗心的,你一开始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还有难过的时候要找人聊聊,不要憋在心里面,我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你知道我比你大至少有十年吧,小姐……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知道,不过你能那样好好照顾自己就不需要我了不是吗?”
“我从第一天就说我不需要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