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红绳牌还在。
冬天挂上去的那些红绳牌经历了一个春天和半个夏天,颜色被日晒雨淋褪了一些,从鲜艳的大红变成了柔和的暗红,和新近挂上去的鲜红色的新牌子混在一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红色色谱渐变图。
白汁汁站在古树下,仰着头找了一圈。
“哥哥,我们那个在哪里?”
傅雪彦走到树的东南侧,抬起手,指了指一根偏高的枝干。
那里挂着一个心形的红绳牌。
半年的日晒让红色变得沉稳了一些,金色的缠枝花纹还在,底部那两条红色的流苏穗子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摆着。
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正面:白汁汁。
背面:傅雪彦。
白汁汁看着那个红绳牌,想起半年前那个冬天的上午,他红着耳朵在那个摊位前说‘一个红绳牌’的样子,他把写好她名字的牌子递到她面前时眼睛里那种罕见的期待和渴望,和他说出‘好不好’三个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捧着易碎品的姿态。
全部记得。
一帧不落。
“白汁汁。”
傅雪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白汁汁转过身。
傅雪彦站在她面前。
大约半步的距离。
七月的阳光从古树浓密的枝叶间落下来,碎金般的光斑在傅雪彦的肩膀上、脸上、睫毛上跳动着,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简单到极致,短袖口卡在他上臂肌肉微微隆起的位置。
傅雪彦看着白汁汁。
他的琥珀色眼睛在七月的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明暗交织的颜色。
有一种白汁汁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比半年前那个冬天的‘好不好’还要深沉的、还要浓烈的、几乎要从瞳孔里满溢出来的东西。
傅雪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轻。
轻到被夏天的蝉鸣一盖就听不见了。
可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次他唇齿开合时气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震动,白汁汁全部听见了。
“我喜欢你。”
四个字。
从傅雪彦的嘴里说出来。
没有铺垫。
没有‘我有话跟你说’之类的前奏。
直接的。
干脆的。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一刀下去,绝不拖泥带水。
但说完之后,傅雪彦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在说出这四个字之后,他紧张到连呼吸都变得不均匀了,胸腔的起伏比平时大了一倍。
白汁汁看着傅雪彦。
她的杏眼在碎金般的光斑里一点一点地湿润了。
不是伤心。
是那种太满了、盛不下了、不得不往外溢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从眼眶里出来。
白汁汁没有哭,只是泪水蓄满了整个下眼睑的弧线,但没有落下来。
“我也喜欢你。”
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层水雾般的鼻音。
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白汁汁的声音碎了一下,像一颗水珠落在了玻璃上,裂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傅雪彦听到这话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白汁汁亲眼见证过的、最剧烈的、最复杂的变化。
先是怔,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那零点几秒里不受控制地扩张了一圈,像是一扇被骤然推开的窗户。
然后是释,眉心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筋缓缓松开了,像一根拉了十八年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被放了下来。
最后是笑,从嘴角开始,到眼角,到眉梢,到整张脸。
那个笑。
像冰川融化。
像冬天结束。
像六百年古树在一夜之间长满了新叶。
傅雪彦向前迈了半步,抬起来手,掌心贴上了白汁汁的脸颊。
他的手很大,掌心覆盖了她大半张脸。
白汁汁的脸在傅雪彦的掌心里微微发烫。
傅雪彦低下头,动作很慢。
慢到白汁汁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在距离她越来越近的过程中一根一根地变得清晰,浓密的、微微下弯的、末端带着一点浅棕色的长睫毛,在光影交错的碎金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
温热的。
带着他特有的、清冽的茶香气。
白汁汁的眼睛在傅雪彦靠近到某个距离的时候自动闭上了。
睫毛轻轻颤着。
像两只受惊的蝴蝶,翅膀微微翕动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然后……
嘴唇碰到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