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进了书房,从书柜木屉中抽出一卷纸卷,如珍似宝地张开,画中一妙龄女子,淡眉素雅,锦衣飘逸,浅笑清傲,眉目倔强,正是群芳院的董茜茜。
陈文布了少许风霜的脸上,露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神色,眉眼溢出些许柔情,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不知是否跟记忆中的某处相会,不时地弯着嘴角。
可又似乎想到如今的处境,陈文的眉心皱起了深深的一个疙瘩,情绪转变为现实,快乐美好与痛苦无奈之间,让陈文这个经历了半辈子风波的人,也止不住地怔忪苦恼。
这时,桌上烛光一闪,随着“咻”的一声厉响,陈文尚未反应过来,待他回转过头,身后的木柜之上,钉着一把匕首,匕首入木三分,中间插着一张纸张。
陈文心中一紧,正待喊人,却又觉得多余,如果来人要杀他,看那插到木柜上的匕首发出幽幽的寒光,自己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何须如今喊叫。
取下匕首上的纸张,张开一看,越看脸色越是凝肃,到最后,竟缓缓地坐了下来。
半盏茶功夫后,陈文站起往屋外走,站在屋檐下,望了一眼污浊昏黑的天空,习惯性地往右侧头,右边院子毗邻的房屋起伏接连,那是翰林侍读学士钱溥的房子,他与钱溥比邻而居多年,两人平日素来交情甚好,钱溥教授的学生颇多,以往来拜谒时,必定会邀请陈文一同共饮,这几日为董茜茜的事情郁闷忧心,竟没有过多的在意,如今细细想来,钱溥怕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叫他了。
陈文看着右边房舍透出的烛光灯火,心中一横,竟是满脸的阴鸷,你先无义,就别怪我无情。
深夜的北京城,从北边的寺庙观道中,忽然传出钟鼎之声,声音之突兀洪亮,惊起寒鸦扑飞,全城讣告:皇上驾崩了。
李府,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李贤刚躺下,准备歇息,听闻宏远连绵不绝的大小钟声,嘴里低喃道:“皇上驾崩了。”
身边的李夫人也是刚睡下,睡眼惺忪地问:“大人,可是现在要起来?”
李贤重新躺回被窝,闭上眼道:“再躺上两个时辰吧,明日一早事情很多呢。”
老尚书闭目调息,似已经养神睡下,李夫人给他掖了掖被角,也跟着躺了下来。
翌日,天还未亮,李贤便整冠着衣,一切妥帖之后,从家出发进宫,在午门下了轿,拐弯从右侧进去,全宫城里戒备森严,凝肃庄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文渊阁就在眼前,隔壁的文华殿便是皇太子代理朝政的地方,如今要更改称呼了。
进入文渊阁,李贤以为自己是第一人,不想里面已经站了一人,竟是礼部右侍郎陈文,这位陈大人一向与他政见不合,想来是什么缘由,自己也觉得可笑。
犹记得英宗就是如今驾崩的皇上,夺门复辟之后,召陈文入京理事,后来在李贤和王翱等重臣的推荐之下,陈文任礼部右侍郎,进入内阁,不料这位陈大人进入内阁之后,处处阻挠李贤的施政,吹毛求疵,并且逢人便说:“我并非李贤推荐之人。”李贤初闻此话,也觉得匪夷所思,不要求他感恩戴德,可这过河拆桥也实在是蹊跷,可见这人性格古怪清高孤傲。
不知这一大早,这位陈大人有何贵干啊!
李贤叫人准备了笔墨纸砚,英宗驾崩,身为内阁首辅的李贤,理应起草诏书。
除了伺候笔墨的书童之外,文渊阁内就两位大人,两人相互见礼问好后,李贤也没空细究陈文的意图,执笔捻了捻砚台里的墨汁,准备落笔。
陈文见李贤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如此早早的在文渊阁内等他,就是等这个机会,他把书童遣了下去,还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四处无人,才回到李贤的身边。
李贤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睨了眼动作怪异的陈文,兀自在心里摇了摇头,凝神在笔尖,准备落笔。
谁知,笔尖刚要沾到纸,陈文过来一把夺过李贤手中的笔,掷在砚台上,力度之大,激起的墨水四处飞溅,落在了上好的空白宣纸上。
李贤胡子一翘,准备质问陈文干什么?
陈文确先发制人,率先开口道:“不必了,诏书已经有人起草了。”
此话一出,李贤一愣,可随即一想,新旧交替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只是一直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征兆,何来缘故?
李贤面上不动声色,问陈文:“何人起草?”
“哼,钱溥和王纶已经私下定下计划,准备以钱溥代替你,而以兵书侍郎韩雍代替尚书马昂。你就别白费那个心了。”陈文说完,两手拢袖,一副我早就知道,而你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愚蠢样。
“可有皇上诏书口谕?”李贤问道。
“皇上已经驾崩,何来诏书口谕。”
“那是太子的意思?”李贤又问。
“太子尚未登记,哪能对当朝大臣随意任免调换。”陈文面上轻蔑不屑,可心里着实着急,怕李贤不能信了自己的话。
“胡闹,这是愚不可及。”李贤怕是已经想明白了,再细细问陈文他是从何处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