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推开门,随着急促慌张的一声:“娘!”
屋内的几人被可馨气喘吁吁火烧眉毛的样子吓了一跳。
张氏最先反应过来,看到可馨脸色青白,眼中满是惊恐的模样,心中已明白一二,想必是她误会,嘴上责怪道:“这孩子,不知礼数,让大人们看笑话了,馨儿,还不过来拜见两位大人。”
高脚黑纱帽,褐色长身,黑色对襟罩甲,腰束小革带,悬挂铜牌,黑色皂皮靴,是锦衣卫校尉的寻常打扮,一人一口黑黄牙,一人魁梧高大,她都认得,正是袁烨身边时常跟着的两个锦衣卫,不知他们两人找母亲何事?
可馨见母亲神态轻松,旁边的哥哥也一派闲适,连弟弟小乐也乖巧地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两名锦衣卫既没动粗,神情也颇为客气,可馨心中舒了口气,不过眼中依旧满含警戒,对两位锦衣卫屈膝一礼:“失礼了,不知大人在此,望大人们恕罪。”
一口黑黄牙的张渺正笑意盈盈,摆手道:“范姑娘何罪之有,你也不知我们在此,无罪无罪。”
他身边的陆喆也微微一笑。
可馨走到张氏的身边,弟弟小乐自动地蹭到她的跟面,他还在好奇地看着姐姐为何如此紧张。
“这是我的女儿,夫君获罪时她才七岁,那时还稚龄不懂事,转眼七年过去了,时间真是快啊。”张氏突发感慨。
张渺正和陆喆微微点头,相视一眼后起身,张渺正拱手道:“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话,现在问得差不多了,就不打扰你们,告辞。”说完跟陆喆往外走,哥哥阿城客气地送他们,张氏也跟着一直送到后院的偏门。
可馨见他二人离开,那张渺正临走前望着自个的笑也稀奇古怪,心中担忧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遂问张氏:“娘,他们来干什么吗?你没事吧。”
张氏边往回走边嗔怪她道:“我能有什么事,瞧你一惊一乍那样,姑娘家该有稳重的模样,你爹爹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硬汉,你倒好,一点都没随你父亲。”
张氏的话虽是责怪,可温情脉脉,一点责骂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在回忆往事,以往张氏在儿女们面前极少提起他们的父亲,可能是因为获罪的原因,怎么也无法向自己的孩儿讲述父亲如何坚毅了不起,却又被定成了谋逆的同犯。
“姐姐不怕,小乐在这里呢。”小乐也凑热闹地来安慰可馨。
哥哥阿诚送客回来了,也是少有的面带喜色,只是神色匆匆,拿了一件外套就急急地往外赶:“娘,我有点事出去,晚上不用等我了。”
可馨看着哥哥如此匆忙,连话也是行走时顺带着说的,有些担疑地瞅着他的背影,张氏也是一副沉思的模样,幽幽说道:“儿大不由母,只是可怜了你哥哥没有父亲引导,以后怕要吃些苦头。”
原来,今日这两名锦衣卫来找母亲,是因为“于谦案”已重新立案再审,由皇上主审,锦衣卫协助调查,范家是当初此案牵连获罪的,可馨的父亲范毅已经获罪斩首,锦衣卫只能来向他们这些家眷,询问了解当年的一些情况。
刚才的紧张担忧松懈了下来,听到这个好消息,可馨猛地鼻头一酸,眼中竟蓄满了泪,她知道那是隐忍许久的泪,是喜极而泣的泪。
她看着母亲年纪尚轻,可被长年的病痛和忧愁困扰得未老先衰的容颜,还有记忆中模糊的父亲印象,沉默寡言跟以前的开朗明亮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哥哥,还有出生不久大病了一场的弟弟,如今只有同龄人一半的智商,这个残缺的却又无比坚强的家庭,将要迎来光明的那一天,她怎能不欢喜而泣?
五日后,先皇英宗时期的“于谦案”在新皇登基后不久,便以神一般的速度重审并宣告结束,新皇宪宗彻底平反了此案,恢复了于谦的官职,赐祭,并向天下发布诰文,大意如下:“当初国家多难之时,于谦能挺身而出,保卫大明的江山社稷使其没有危险,又独自主持公道;后被奸臣共同嫉妒,设计陷害。先帝在位时就已经知道他的冤屈,而朕实在怜惜他的忠诚。”
诰文在全国各地传颂。于是,当年石亨曹吉祥等人构陷于谦的冤案终于大白于天下,“意欲”谋反的欲加之罪,终于得以伸冤,一代忠臣沉冤得雪。
于谦之子于冕得朝廷退还当初没收的田产,并子承父职“千户”,可于冕不愿就武职,新皇宪宗特为他选任兵部员外郎。
而当初被于谦案牵连的范家,出守怀来的都督同知范广将军,被诬陷为于谦同谋,获罪冤死,他的堂弟范毅一家,也被牵连获罪,范毅被杀,其妻眷没籍为奴,落在教司坊,正是可馨一家。
如今冤案已平,范家得到平反,可馨一家即将脱去奴籍,哥哥也将子承父职,在朝中谋一武职(明朝的武职世袭)。
圣旨一下,不日就将执行,教司坊里见到可馨的人,无不道贺奉承,有真心实意的,也有嫉妒酸溜的,无论如何,这对于一个做了七年官妓的女孩来说,这便是天翻地覆的喜讯,可馨自是不会计较那些无足轻重,她现在的梦想,是以后将截然不同而又光明坦荡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