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的目光缓缓扫过排除原因,神情忽然微微一动。
因为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失访患者二十二例。
二十二例!
陆仁轻轻眯起眼睛,这个数字,占最终纳入病例接近五分之一。
放在回顾性研究里,已经不能算少了。
他下意识开始回忆,上一世准备医院科研课题时,他曾经专门学习过失访数据处理的方法,还因为一篇论文的数据缺失问题,被期刊审稿人给退稿了。
想到这里,陆仁迅速翻到统计学部分。
果然,作者只写了一句,剔除失访病例后进行统计分析。
他没有敏感性分析,没有缺失值处理,更没有解释,这二十二名患者为什么会失访。
陆仁眼神微微一亮。
这一次,不需要未来的知识,也不需要什么金手指。
仅凭上一世踩过的坑,他便已经意识到,这里很可能就是整篇论文最致命的漏洞之一!
他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在草稿纸上郑重写下第三条批注。
写下最后一个字时,陆仁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找到了科研分析的节奏。
他不需要和顾言比谁读过更多论文,也不需要比谁统计学更扎实。
他要做的,只是像上一世查房一样,一步一步,把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问题找出来就行了。
……
当思路真正理顺之后,眼前这篇论文仿佛一下子变得通透起来。
陆仁没有急着继续往后翻,而是重新整理起刚刚写下的三条批注。
第一条,主要研究终点:是否合理?
第二条,主要终点与临床获益关联不足,结论外推需谨慎。
第三条,失访病例比例较高,且未说明处理原则,可能造成结果偏倚。
三条问题,彼此独立。
可陆仁总觉得,它们之间似乎还缺少了一根能够串联起来的线。
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笔,没有继续写,而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作者完成这项研究的全过程。
如果自己是这篇论文的作者,会怎么设计?
如果自己是杂志审稿人,又会最先质疑什么?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陆仁脑海中的思路忽然变了。
很多原本看似合理的地方,开始慢慢显露出问题。
作者为什么把左心室射血分数作为主要终点?
因为数据库里最容易获得。
为什么没有纳入住院率和死亡率?
因为回顾性资料并不完整。
为什么失访患者直接剔除?
因为继续追踪已经不现实。
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分层分析?
因为样本量不够……
……
一个又一个“为什么”,逐渐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
陆仁忽然发现,这篇论文最大的特点,就是每一步选择都有理由,每一步理由又都带着妥协。
想到这里,他忽然怔了一下。
等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篇论文最后为什么会被退稿?
这些问题虽然存在,但放在单中心回顾性研究里,并不足以一票否决。
很多已经发表的论文,同样存在类似的局限。
那真正致命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陆仁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次把论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数据,也没有去看统计学,而是只看每一个小标题。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讨论部分。
作者花了将近三页篇幅,不断证明自己的结果与国外研究一致,却几乎没有讨论这项研究能够解决什么新的临床问题。
陆仁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记得在很多年前,他参加过的青年基金评审培训,一位评审专家曾经说过一句话:
“科研最怕的,不是有缺点,而是没有创新。”
“技术问题可以修改,统计学可以重做,文字可以润色。”
“唯独没有科学问题,论文没有价值!”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陆仁脑海里的迷雾。
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草稿纸最上方重新写下一行字。
【科学问题不聚焦,创新性不足。】
写完这几个字以后,陆仁没有再继续写下去,而是静静看着这行字。
下一秒,他忽然把之前记录的三条问题全部用箭头连了起来。
主要终点为什么这样设置?
因为科学问题不够明确。
失访病例为什么影响这么大?
因为样本设计本身缺乏针对性。
证据链为什么显得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