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1号,范召倩搬进和顺园新房的第三天,屋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水泥味。
早上起来,她正要把前后窗户都推开透气,猛地想起一桩事。
今年三月份,她把麻柳镇水巷子十八号整套房子,连带录像厅里那台二十九寸长虹彩电、松下f55录像机、八十把实木椅子,还有两百多盒录像带,全都买下来了。
这一晃大半年过去,她一次都没回去看过,再不去瞅瞅,天井里头怕是都要长出蘑菇了。
下午一点多,范召倩正趴在桌上核对上个月的出货单子,桌上的座机叮铃铃响了。
何小贝接起电话,应了两声,转头冲她喊:“姐!籍田镇的周老幺打来的,说他家明天就要贴外墙砖,今天货必须送到,不然瓦工师傅就要去别家干活,不等他了!”
范召倩心里一动。
去籍田镇的路,刚好路过麻柳镇。
这边何小贝正招呼马云远和任国勤装货,没多大功夫,五菱微货的车厢就塞得满满当当。
范召倩走过去拍了拍车门,跟马云远说:“马师傅,你先把我送到麻柳镇水巷子巷口,然后你再去籍田送货,送完直接回县城,不用再来接我。”
马云远挠挠后脑勺:“范老板,你去麻柳镇干啥?”
“回去看看老房子,放那儿大半年了。”
马云远“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发动车子。范召倩坐进副驾,小货车突突响着,往麻柳镇方向开去。
天高县城到麻柳镇也就几十里路,出了城一路都是柏油路。
马云远开车稳,四十来码,不快不慢。范召倩靠在车窗边上往外看,外面的景色慢慢变了,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这条路她走了好多回。一年多以前,她从麻柳镇动身去省城,走的是这条路;后来回来跟张长禄离婚,走的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走得干脆,一心往高处奔。现在才想明白,当初那份念想本来就是虚的。李正仁给她的好日子,就像一台没装稳压器的录像机,看着光鲜,电压一不稳,说烧就烧了。
车子开进麻柳镇主街,老远她就看见“回水沱皮鞋店”的灯箱,红底白字,扎眼得很。她下意识把头一低,往座位里面缩了缩。
马云远没留意她的小动作,一打方向盘拐进老街口,往前开几十米,停在水巷子巷口。
“范老板,到地方了。”马云远踩下刹车。
范召倩拎着包跳下车,抬头看向巷子。石板路裂了好几道口子,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整条巷子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马师傅,你赶紧去送货,别耽误人家的事。”
“好嘞,你自己当心点。”马云远挥挥手,五菱车突突响着,掉头往籍田镇去了。
范召倩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面走,在水巷子十八号门前停下。
早先那块小黑板早就不见了,卷帘门还是原来那副样子,锁是吴思源当初换的,锁眼里面堵满了灰。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使劲拧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她往上一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积了大半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门一开,一股闷了许久的霉味扑过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录像厅里头原样没变,二十九寸长虹彩电摆在中间的条桌上,屏幕蒙着一层厚灰;旁边的松下录像机、稳压器,全都灰扑扑的。八十把实木椅子整整齐齐排了八排,跟一年多前一模一样。放映间墙角还码着纸箱子,里面塞满录像带。
范召倩绕着厅里走了一圈,鼻子猛地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挽起袖子,到里屋翻出塑料桶和两块抹布,去厕所开水龙头。水管太久没用,先喷出来一股黄水,放了半分钟,水才慢慢变清。
她接了半桶水,先擦彩电。擦屏幕最费劲,湿抹布一点点蹭,来回擦三遍,才露出玻璃本来的透亮样子。
录像机更难收拾,外壳缝隙里全是灰,她捏着抹布角一点点去抠,抠出来一团团灰絮。
擦到那些木椅子的时候,她想起这些座椅、这台大彩电,是去年七月从黄小建手里盘下来的。那会儿张长禄蹲在巷口砍价,硬生生从七千砍到三千,把黄小建气得脸都绿了。
擦到门口收钱那张桌子,她的手顿住了。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以前她守在这里收钱,搪瓷杯长期搁在同一个地方磨出来的。那时候她一天要泡两壶茶,杯子天天放这儿,时间久了,就磨出一圈杯底大小的白印。
范召倩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印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后悔,也不是想哭,就是空落落的。
前前后后忙活快两个钟头,屋里总算清爽多了。她坐在门口那把收钱的椅子上,看着收拾干净的录像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她走进放映间蹲下来翻箱子,录像带分好了类,码得齐齐整整:一箱武打片,一箱枪战片,一箱喜剧片,还有两箱“精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