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俭难入奢易,安之如素后洛英很快适应了这种豪华生活。唯有一条,天天一身宫女制服,坚守着清溪书屋的工作。不知就里的人,还以为她是寻常宫女。
皇帝去了紫禁城,洛英回了畅春园。每日看书作画,余下的时间就用来想念他,他说一旬过后,便来看她,两周都过去了,还听不到他的音讯。
黄藤为盖青绸为幔的四轮马车看着只是阔人家的用车,到了大宫门,车门前垂下两条明黄色的丝络来,守门侍卫即刻蹲身下拜,才显示出车内人的尊荣来。
马车内饰明黄为主,宝蓝为辅。靠着蓝色盘云锦缎靠枕的皇帝深鼻高目,仪表堂堂,他手里拿着本书,但注意力并不在书上,进了畅春园,车行得慢,索索地有落叶打在车顶,他撩开车帘往外看,深秋的畅春园层林尽染,斑斓似五彩画卷。康熙二十二年修建的畅春园,十年间不断地完缮,出落的宛若婷婷玉立的少女,秀丽而脱俗。来畅春园总让他心情舒畅,何况这里还收藏了他新得的美人。他一贯下垂的嘴角向上扬起来。依稀间看到树木扶疏处她莞尔微笑,她笑起来,嘴角米粒般的酒窝让人心醉,明眸处那点闪亮触动他心,多少年了,除了当年十二岁的赫舍里,他没有见过这么清澈的眼神。妄论那些身负家族兴盛一心往上爬的贵族女子,就是民间搜罗的美女,得知了他的身份,清净的双眸也蒙上了世俗之气。木兰狩猎的最后一天,临走前,他回帐与她话别,还未进帐,听到小顾与她的谈话,最后她说:“我只是爱他,不要这些。”他听了,楞了一会子才缓过神来,没想到,他有生之年居然也能听到这样的话。
在跪拜了一地的宫人太监中,康熙望了一眼小顾,顾顺函心领神会,引着皇帝直奔清溪书屋而去。
到了清溪书屋,只有如蝉,不见她的踪影。
“人呢?”
如蝉机灵,知道他眼里的“人”只有那一位,道:“姑娘散心去了,执意不要人陪,这会子在恬池那儿呢!”
恬池!他眼里浮出笑意来,湘妃扇一挥,连跪安都不说,转身去了,顾顺函一溜小跑紧随其后。
恬池于他们是有纪念意义的,那夜她无遮无拦地出现在他面前,从此在他心内挥之不去。他曾怀疑她伙同了顾顺函来魅惑君主,现在想来,魅惑了又何妨,他甘愿被她魅惑。
秋日的下午,阳光不很耀眼,水波温婉地折射着金光。卜望去,伊人并没有如同想像地那样临池眺望,或是沿湖漫步。他目光搜索片刻,才发觉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平卧着深深浅浅的蓝,身着蓝色宫女制服的她在石凳上睡得正酣。
石青粉底靴踩在层层落叶上面,发出“噗噗”的声音,他没有刻意掩盖脚步声息,一路走到她的身旁,洛英香梦沉酣,浑然不觉。
银杏树叶片片金黄,阳光下一树树光辉璀璨黄金铸成一般。她的衣襟上落了一些树叶,乍看去,黄色扇面的叶子好似绣在蓝色绸衫上,生动趣致。比色彩缤纷的秋季益加炫目的是她红润光泽的脸庞,世间万物天然的最好,旁人涂脂抹粉花去功夫半日,怎及她丽质天成纯朴自然。
石凳宽阔,足有两尺见方。康熙在空出的石凳一角坐了下来,刚想俯下身子一亲芳泽,她翻了个身,往另一边侧身睡去,仍旧阖着眼,梦呓道:“来了!”
睡着了也知道他来了,他乐了,回道:“来了!”
有回话,是梦吗?她慢启秋波,倏地睁大眼睛,身穿银灰色起花团倭缎长袍的皇帝正含笑看着她。
“啊!”她欢呼,一跃而起,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高兴地打起了颤,道:“真的是你!我还当是做梦呢?”
这一声唤,让他为着抛却紫禁城的俗务不顾一切,花上两天时间来看她而产生的罪恶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梦见朕了吗?”
他熠熠生辉的眸子,像极了这波光粼粼的湖泊。她由于想念产生的空虚被他一望即填补地完整无缺。
“梦了不止一次呢?”她笑着说。
“梦见什么了?”
见不着他,在梦里总能遇着他,她挑了僻静幽美的所在,合上眼,果然梦境是极绮丽的。张了张嘴,正待说,他却促狭地眨眨眼,俨然往另个一方向去猜测她的梦境,洛英脸烫起来,嗔道:“没什么!”
胭脂样的红在她白玉似的两颊上晕染开来,他恨不能立时拥有她。只是他一来畅春园,高士奇,索额图几个也跟着驻场。站在远处的顾顺函看了好几次怀表,扭扭捏捏地打了个手势。他恋恋不舍,手指掠过她的脸颊,道:“有事要忙,先走了!”
她怅然若失:“这么快就走?”
那人浅笑着,道:“晚上等着朕!”
她的心“噗噗”地加速跳动。
收拾起流连往返的目光,皇帝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你怎么还是宫人装束,他们没有给你置办新的吗?”
那些花团锦簇的衣服首饰!她笑起来:“说了什么都不变,你今日赐这个,明日赐那个,我全都用上,怎么去清溪书屋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