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心致志地磨墨,他坐在一旁端详她,初春的夜如此静谧,一生一世,得此一人,足矣。
“好了!”她搁下墨块,碰上他的点漆一般黑的眸子,心又象初恋他时那样怦怦跳动 。他浅浅一笑,道:“你去歇着吧!”
“不,我坐在旁边陪你!”她一意执奥着,这样的光景并不能天长地久,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不再坚持,目光移回摊开的浅黄色的纸面,晴空万里的心境越看越阴云密布,果然不出他所料,大部队回程的路走得不太平,常遇流寇,而且这些流寇并非泛泛之辈,一旦抓住,即食用毒丸自尽。非流寇,死士也。冲击的对象不是财物,是人,费扬古的观察和推断符合他的估测,这些死士是中原人士,所以与葛尔丹没有关系,十有八九是索额图的余孽,或者,他更心寒,是太子派遣也未可知。打开高士奇的密折,可惜了的,他的推测又成了真,太子因索额图被抓,狗急跳墙地行事益发乖张,更触目惊心的是,成年皇子们看出太子位置不保,形成了几派,各自落井下石,为自己谋利。
打开关于葛尔丹俘虏的折子,也没有一点让人省心的地方,俘虏中有五年前与葛尔丹交好时和亲的十二公主固伦荣宪。据他所知,葛尔丹对固伦荣宪并不好,可毕竟是她夫君,现在葛尔丹被他灭了。尽管他刻意交待,要给公主尊荣,固伦荣宪还是天天骂声不绝,誓要为其夫君复仇。更棘手的,公主与葛尔丹的儿子尚在襁褓,既是叛贼之子,断不能留,可是要手刃自己的亲外甥,他有些下不去手。
心中悲凉一片,反观葛老三一家,虽是平民,妻贤子孝,其乐融融。而他贵为天子,每天呕心沥血,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创下了万世基业,却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
他眉头蹙得愈来愈紧,洛英在旁虽只是瞥见只言片语,足以让她不宁。“太子谋逆”, “皇子结派”,“公主嚣嚷”,“肃杀”,“自绝”等等字眼,象钉子一样钉进她到心里。他的家庭不是普通家庭,每个人都是灭绝人伦的野兽,为了权势,随时都准备着撕咬对方。
他苦想了片刻,定不了主意,便把这几本奏折搁在一旁。打开其他的一些折子。一些日常的政务譬如海防、春汛、官员任免等,都是他熟稔于心的,看了一遍,便用朱笔批注。当了三十多年皇帝,他心中泾渭分明,只需略加思索,便下笔有神,言简意赅地作了决定。此时莫说身旁坐着是她,就是天皇老子,于他都是视而不见的。
处理完这些,他又摊开那三叠关于太子公主的折子,眉头结成了个川字,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想踱踱步,才发现坐在一旁的洛英,神情忧虑地看着他。
“你去睡吧!我还需要一会儿!”他此刻心意纷乱,没有任何兴致,更不想让她看到他左右为难的样子。
她心领神会,站起来,对他莞尔一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睡意也无。我先去床上躺着养养神,睡着了你别叫我,睡不着我待会儿伺候你洗漱。”
她的笑是春日的艳阳,他严寒的心境消融了些,点了点头,看她躺倒床上,侧着身子目光酽酽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压抑着担忧的心,只是摆出一副明媚笑容来安抚他。蕙质兰心如她,一定知道他向来不愿意别人来分享他的忧虑,他是一个胜利者,所有的痛楚与困难自己能够消化。
来回走了几步,有了决断,太子虽然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是时候缚住些他的手脚,原本期望索额图伏法能让他收敛,现在看着胤礽已经失去了分寸,再闹下去,覆水难收地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对太子失望,有些犹豫,胤礽也许不是最好的储君人选,又一细想,自己今年才四十,正是精力旺盛的好时机,储君是谁并不急迫,一动不如一静,维持着胤礽的身份,暗中再观察一段时日。
至于固伦荣宪,如果她一意求死,他也拦不住,当日派她和亲,就已经知会她必要时须为国献身,当然也包括她怀里的婴儿。也许她骂声不断就是为了速死,葛尔丹一族谁也活不了,她苟活着,反而污了她的名节。
快速走到桌边,游龙走蛇地写起来,“太子尚须辅佐之,不当行为宜加节制”,“固伦荣宪当尊其意,若其殉节,必厚葬之!”
写完,舒了一口气,可是不想动弹,总心力交瘁。呆呆地坐了约莫半柱香。方才收拾折子,一个个放进皮匣。
她看他料理完毕,也走到了桌边,一声不吭地帮助他把皮匣叠起,放在深蓝色的包袱布上,打好包裹,目视着他拎起包裹,打开房门,交至守在门口的阿勒善。
关上房门,插上门闩,他背转身子,向她走去,含笑道:“果真是没有朕陪你,就睡不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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