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者大多生有反骨。曾经许多次,天弓趴在枕头上享受余韵绵延的时候,绿摸着她脑杓枕骨的起伏,都会感慨她天生就是个惹是生非极其难搞的角色。她倒不反驳,也经常自我调侃,其实做个顺民也不是不可以嘛……现在想来实在是自己跟自己开玩笑,绿也是绝没有当真的。
她长了反骨,生来就是大逆不道的,为了渺茫至高的理想,舍弃安稳庸碌的生活,用脆弱到能被巨人的拇指轻易碾烂的肩膀强行背负起神的罪业。
回到2017年的时间短到不过2028年一个眨眼的瞬间,闪电的嘶吼尚未从通讯器里消失殆尽,天弓就空降在了千代田区的赤司本家宅邸的庭院里。她跪坐在锦鲤池边浸透月色的草地上,露水打湿了小腿和膝盖,一阵寒凉。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沉在月光里,望着站在廊下的赤司征十郎,寂静地同他接上视线,不作任何退避。天弓抬手搭住通讯器。
“闪电,别慌,我没事。”“指挥官!!您无恙……太好了,您在哪儿?!”“这个容待稍后……嗯,好像也没有‘稍后’了……总之,你先撤退,避开稻草人的梯队,回五丁目大营。”
“我明白了,可是指挥官……您什么时候回来?真的不需要接应吗?”ots-14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天弓并不作答。“闪电,你记不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如果可以,你是否会去阻止北兰岛事故。”“是的……为什么突然间提起这个。”
“闪电,我……”
赤司征十郎微微提了脚跟,下了廊台,开步向她走来。天弓垂下眼安然地笑了。
“我也庆幸今生与你相遇。只是我有未竟的事业……”“什么……?指挥官……?!!”
啪咔——她款款站起身的同时,摘下通讯器扔进松软湿润的草叶间,鞋底踏上去拧了拧,然后若无其事地向赤司征十郎微微点头,露出礼数周全的笑容。
“晚上好。”“虹小姐。”
此时此刻她必须忘了为人的本分和位置,为了神性正义做个狂热的疯子。神坛上的牺牲流着丰沛的鲜血,她不得不在人间敲响献祭的钟声。
我为谁牺牲?为谁而战?恐怕人间是没有能为这负责的。
——无人负责的,上帝就该负责。
不知羞耻的泛神论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尔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探向了后腰。她故作困扰地搔了搔脸颊:“嗯……其实上次我就不怎么明白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才不显得失礼呢?”
赤司征十郎皱了皱眉,似乎认定了赤司虹的顾左右而言他以及与天生丽质等量齐观的心怀不轨:“虹小姐随意就好了。”
“不……不好随意的。”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各种意义上,都不行。”
一支东征的十字军也抵不过她只身一人,赤司征十郎就是她的耶路撒冷。
“——我们不妨略过这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吧。”
……
背着武器箱疾奔在港区苍蓝夜色中的俄罗斯女人气息平稳,语调却带上了些微不易觉察的焦急。“毛瑟,紧急状况。”“闪电,出什么事了?方才指挥官为什么掉线了?”
ots-14闪身躲在巷道的墙壁后面,探头张望了一下,等待巡逻车开过,才奔出阴翳钻过封锁路障。“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本是要迂回去和指挥官碰头的,但她又改变主意,命令我直接回五丁目——她刚才彻底切断了频道,我怀疑指挥官破坏了通讯器。”“破坏了通讯器?!”“是的,听上去,指挥官的安全并未受到威胁,稻草人的梯队我也甩掉了……但是指挥官——”
——“‘太反常了。’”异口同声。
“马格普,马格普,听到请回答……是的,帮我定位指挥官现下坐标——闪电,有更详细的情况么?指挥官还有没有说别的?”
趁着闲聊杂事的夜勤警察转向别处的当口,ots-14从坍圮的墙头纵身跃下,彷如午夜时分奔过屋檐的猫,落地都听不见一丁点声响。“铁血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毛瑟。五丁目的爆炸事故就是最明显的征兆,我们藏不了多久了——指挥官还说了什么?我想想……”
距离群租房就剩最后一个巷道。“她之前问我,如果有可能,我是否会选择去阻止北兰岛事件的发生——我回答不会,因为那样我就无法同指挥官相遇了。”ots-14谨慎地确认了周边的情形和无线电波段,并无异常,遂端着枪快速跨上群租房门前的台阶,“于是方才,她同我说,‘我也庆幸今生与你相遇。只是我有未竟的事业……’”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ots-14却猝然停住了。
——那只是半截,剩下半截,她说了什么?
“‘未竟的事业’?”kar98k被ots-14意犹未尽的尾音磨得心焦,不由得催问,“然后呢?”
“不……”ots-14蓦地摇晃了一下,踉跄一步捂住了额头,“毛瑟,让我想想……”意识穿巡在草木摇曳的风声和电流乱窜的杂音之间,那一线天一般遥远狭窄的缝隙,指挥官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