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空阔无人的走道浸润在初晓铂金色的曦光里,折光玻璃上树影婆娑。清晨时分鲜有的静谧大抵就和连发机关枪弹链到头后那个屏气息声的短暂停顿一般可贵,让绿想起多年以前走在星白医院病区里的感觉——窗外是已成废都的东京,时常有成群的轰炸机自上空掠过,枪弹声稠密繁乱,此起彼伏,经久不息,就像钝重的小锤不知疲倦地捶着一面永不烂穿的皮鼓。万幸的是躲在屹立不倒的红十字旗帜下,总有苟且安生的轻松感,绿时常会觉得这方战火中的净土给他最大的错觉就是他与世无争,生和死都成了他人的分内。
——本质上和现在的联军战地医院也没什么两样。他真的就像是回到了过去,早上出勤查房,在护士台嘱咐一些杂务,战时的坐诊时间越来越短,大量的人力资源都投入到临床诊疗中——不论手段如何,效果如何,伤员总归只多不少,认清这一点之后,连工作压力都瞬间消失了。偶尔有不需要和伤员打交道的日子就和放假无异,绿可以直接去儿童病房——那个地方后来被康复间吞并了。
推开康复病房的门,他的病人将会一如既往坐在病床上等他。床边总聚着人同她说笑,一派不知道外面发生着什么的太平假象,戳穿的都是不解风情。
“哟,医生。”“早上好,昨晚是汤普森小姐陪床啊——春田小姐今天不在呢。”“春田啊,她去公墓了。”“这样……体温?”“测过,正常。”“营养摄入呢?合金支架有没有不适?”“都按医嘱来的,支架……指挥官?”“嗯,没有不适。”“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先回格里芬啦,剩下的交给你了,医生!指挥官,有事随时呼我。”“知道了,去吧,汤普森。”“回见,汤普森小姐。”
绿把轮椅推到了床边——这在当年倒是不需要的,他的病人那时候那么小,又轻又软,单手就能抱起来。幼嫩的手臂抱着他的脖颈,宽大的病号服下垂着一双细嫩小巧的裸足,白皙得有些透明,仿佛从未沾过一星尘土。绿弯下腰,天弓伸手绕住他的脖子,绿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膀,抱起来轻轻放到轮椅上,拿了衣帽架上的披风给她裹上。他若有所思:“……你重了呢。”天弓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你逗谁呢?来这儿住着一天到晚吃你军鸽食,能重就见鬼了。”绿笑着敷衍:“我可是医生。”“我他妈还是秤呢!”
绿推着天弓走出了病房,不急不缓地往康复间去。
“病号餐怎么也吃不惯的话,我和医院里商量一下,让春田小姐单独给你开小灶?当然,摄入配比还是要听我的。”“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你军伙食水平基本是虐待伤员,等我出了院绝对高举国际人道主义的旗帜前来肃清,头一个就把伙房夷为平地。”“省省吧——你对军方哪儿来这么大意见。”“你去问问我过封锁线去北兰岛的时候他们拿什么轰我,你就知道我哪儿来这么大意见了。”
进了康复间关上门,开好暖器,调整康复器材。
“我能问问春田小姐是去给哪位祭扫?”“……唉,你熟人。”“诶?”“森村优。”
绿颇为惊讶。“怎么的,你竟然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许多年没有和他联络过了——太遗憾了。”“嗯……其实在我入职之前,他就在格里芬的驻防编制里,但是一直没有碰上。我过盟军封锁线的时候,格里芬是禁止任何梯队来支援我的——他一个人来了,为了见春田最后一面……他以为我们不会活着回来了,但是他自己却……”
天弓欲言又止。“可是你们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和森村君的渊源吧。”天弓并不回答。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不着边的回应:“我允许春田每年都去为他祭扫——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绿停顿了片刻,盯着地上多孔软垫上的简易花纹出神。“复健结束之后我带你出去吧——我也能去格里芬的公墓献一束花么?”“虽然格里芬素来不欢迎你军人员——”天弓轻哼一声,扶着绿的双手缓缓站起来,双膝颤抖,腰身乏力,在绿的帮持下才勉强站住脚跟,这就已经出了层薄汗,她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
“——不过死者面前,众生平等。”
……
难得空闲的日子里,绿的工作就只有陪伴他的小病人聊天玩耍而已。偶尔要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病历档案,那时候那个穿着病号服的恶毒小天使就会趁人不注意偷溜进来,四处走走摸摸。多数情况下会对他养在墙角的一盆绿萝进行惨无人道的□□——每个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法西斯的因子,这话可不是讲着玩的。每次送她回病房之后,绿都得花好些功夫收拾办公室里的残枝断叶,万幸那盆绿萝生命力顽强,任她折腾那么多次也没有死掉。后来小天使被新的玩具转移了注意力,绿萝就幸存了下来,直至绿离开星白医院都还根茎壮硕精神抖擞——绿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还有没有人替他照顾角落里孤苦伶仃的盆栽。顺带一提,小天使的新玩具是他年轻时代的遗物,那对温彻斯特m1892 randall仿/真/枪——她的法西斯基因果真卓尔不凡。
天弓把着扶杠艰难地挪动着步子,上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