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将大辛的春天带来。
一柄描墨丹青白桐油伞在华贵府邸前撑开,伞檐微微抬高,露出一张印有朱红胎记的脸。
微生景撑着伞微微转过身子,面对着站在朱色大门前身着红装的女子缓缓伸出手:“走一走吧。”
女子伸手去接从屋檐上滴落下来的雨珠,雨珠落在她指尖,她便像是受了痛一般缩回手去。面对着站在她面前的微生景,她仿若失明失聪。
她被崔龄靖多次迫害,身心多受折磨,可她还是一个能视能听的人的。
“你说,春天来了,我还能活多久?”
“必然是年年岁岁,很久很久。”微生景回答。
“可我怎么就觉着,我活不过这个春天呢。”
“那……”微生景顿了顿,又说,“那大概是师妹你不想活了罢!”
她突然笑了,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微生景臂上。
伞原本是雪色的桐油纸伞,可是被赵浮生借去绘了一幅水墨青花,后来就挂到了百艳坊戏台中央当布景。某一日,微生景再次下山,前往百艳坊寻找虞华凝,没想到虞华凝不告而别,不知下落。便是那时,他望见了戏台中央充当布景的青花桐油伞,呼吸一滞,望向账房先生宋雅臣:“这伞是谁的?”
宋雅臣呷了一口茶,眉眼淡淡:“自然是老板的。”
不对,虞华凝不爱水墨丹青。
背着行囊千里奔赴归来的晴鱼从马车上跳下来:“伞是我家姑娘的,丹青是赵姑娘添上去的,我想公子您想问的该是伞面上丹青是出自谁人之手吧。”
微生景轻轻点头。
“赵姑娘,铜钱仙子赵浮生。”晴鱼道。
铜钱仙子,微生景一瞬间就想到了铜钱大侠。
铜钱大侠与凉山老人师出同门,后来梅惊春传承了前任凉山老人的衣钵,守在凉山,而铜钱大侠爱游历四方,从不在一处地久待,自凉山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凉山。
这么一说来,赵浮生便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六年前,微生家族全族被诛,独有的一条血脉被凉山老人救下。
五年前,赵家惨遭灭门,而那时,赵家小姐跟随铜钱大侠游历四方已有三年。
上天垂怜,留有两家的血脉,可是上天又是多么残忍,让两家的血脉带着仇恨归来。
微生景下山之前,梅惊春在耳边簪了一朵陈年红花,对他说:“仇恨不是好东西,我与你说了六年。”
“是。”微生景点头,手里收拾着一封又一封密信。
“可是你仍旧仇恨着,如今要动手了么?”
“是。”信收拾完毕,微生景转过身子来面对梅惊春。
梅惊春看了看微生景,指尖一晃便多了一个雪色小瓷瓶,他握着瓷瓶在木椅上坐了下来,说:“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说。你下山之后,记得找找你浮生师妹,她帮你挡去了不少灾祸。这瓷瓶里的‘寞南’,合着你手里的‘余蔻’,可解你的毒。”
簪花的老人颤巍巍的走出草堂,木椅上端放着雪色瓷瓶。
微生景看着他离开,发觉他已经不再那么硬朗了,似乎是一夜之间,他就老了。
在百艳坊看见那幅绘在桐油伞上的丹青的时候,他是诧异的。
那丹青所绘的乃是凉山景致,与凉山草堂中央挂着的那幅丹青很是相似。伞是虞华凝的,可是虞华凝从不画丹青,那画丹青的便只会是铜钱大侠和其弟子,也便是梅惊春所说的浮生师妹。
寻赵浮生不是易事。
微生景问遍整个京都,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么一个人,某一个黄昏,他在一间酒肆打听,一身穿紫袍的俊朗男子手举酒杯朝他走过去。
“公子所打听的是铜钱仙子赵浮生吧。”
那紫袍男子身上酒气熏天,微生景忍着刺鼻的酒味点了点头。
“打听她做什么,她没有心的。”紫袍又倒了一杯酒,继续说,“练就绝世剑又怎么样,到头来,那剑还不是戳到了自己心上。有心的人,最是怕疼。”
微生景不做声,只听着紫袍男子的下文,可是很意外的,男子安静下来,坐在窗边,酒杯举到唇边,目光落在天边的落日上。
他恍惚想起沁安城的落日。两岸青山,江面宽阔,金乌西沉,半江水都被染成红色。长风卷落叶,江水起波澜,红色的江水霎时之间被切分成无数的小块,一块一块皆是红。
可在今日想来,那红,比起赵浮生含笑望着他,然后抽出他腰间的软件刺向他肩头留出的血,根本不算红。
他又侧过身子来,看着姿态娴雅坐在一旁的微生景,眉头皱了皱:“你打听她做什么?”
“见她。”
“为什么要见她?”
“听闻她生的极为美艳。”
“那是假话,她一点也不美艳。”
“哦?”
“她最美的时候,是杀人的时候。”
“那我更想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