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信近来觉得很有些烦恼。
他烦恼的缘由,不是近日来热衷于纠缠他的那位小师妹又想出了新花招,也不是爱慕那位小师妹的师弟又来寻他进行名为切磋实为拼命的友好交流。他烦恼的缘由是,他师尊景华仙君又下了谕令,要开启沉香谷,广收八荒身怀灵根之人入沉香谷为弟子。
他晓得,景华仙君这道谕令本意是为了守护人间,也不得不承认自打有了这道谕令,沉香谷里新入门的碧落生比以往增添了不少,但他觉得更显著的,还是碧落生里的牛鬼蛇神,也比以往增添了不少。
比如那位近日热衷于纠缠他的、热情又奔放的师妹,再比如那位因爱慕师妹而时时披着切磋的名头找他拼命的师弟。
童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关于景华仙君这道谕令,其实要追溯到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是沉香谷立第九百四十年,那一年魏国南边的连章山镜廊封印破裂,镜湖失守,八位魔君率领着从幽冥里头逃出来的近千妖魔,在镜廊再度被封印之后,打着复仇的名义,对沉香谷发起了猛攻。
彼时童信修为尚浅,还无力参战,但因修为高深的师兄们大多被妖魔牵制着无法脱身,他们这些无力参战的碧落生也被景华仙君抓了壮丁,派遣往大荒各地的镜廊加固封印,以免幽冥妖魔趁着沉香谷陷入战乱时,生出什么乱子来。
童信被派遣往的地界是楚国,楚国位于大荒东北,与大明国隔妫阴泽相望。
与他一同前往的几个师兄弟里,修为最深厚的是一位姓林的师兄,但这位修为最深厚的林师兄,入门也不过堪堪八年而已。因封印镜廊的碧落生修为着实低微,原本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修补完好的封印,耗费了他们整整八天。
八天之后,再启程回到沉香谷,距离他奉命离谷已经月余。这月余里,五位魔君战死,余下三位魔君率领着已经走投无路的妖魔仍然在顽抗,但是碧落生心里都门儿清,妖魔军大势已去,沉香谷将胜了。
童信听了从战场上下来的刘师兄的分析,也咧嘴傻乐了半晌。
虽然他不曾上战场,但是眼看着师兄弟们不断负伤,他心里头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傻乐完了,童信还喜滋滋地问一句:“刘师兄,是哪位仙君拔得了头筹,头一个斩杀了魔君?”
刘子峥翩翩的身影忽然僵住了。
童信眨巴眨巴眼:“刘师兄?”
刘子峥收拢折扇,低声道:“是苏绿师妹。”
童信愣了愣,欣喜若狂道:“苏师姐?苏师姐回来了?”他晓得苏师姐和沈师弟没有死,虽然封印镜廊那日,师姐和师弟二人双双在镜湖里失去了踪影,但回到沉香谷之后,他头一桩事便是去长生堂看了苏绿与沈白的长生灯。
这两盏长生灯里,燃的都是红焰。
欣喜了半晌,忽然一个激灵,望向刘师兄,嘴不由地张大再张大,惊讶道:“等等,师姐斩杀了魔君?师姐她...什么时候...”
如此悍勇了...
童信左右看了看,默默地把余下的五个字吞入肚子里。
要是被小心眼儿的师姐听见了,他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他正在腹诽,却听刘师兄沉沉道:“苏师妹与陆师弟五人奉命斩杀容送魔君,容送魔君将败之时,自爆了金丹,苏绿师妹为百里之内百姓,也...”
“自爆了金丹。”
纵然时光如白驹过隙,童信每每忆及此处,却仍然忍不住心里一痛。
时至今日,他已拜入沉香谷六十余年,在这六十余年里头,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他与百余师兄弟相知相识,被师兄指导过法诀,也护送师弟进过藏兵殿。但在童信心里,再也无人能匹及苏绿。
他遇见苏绿的时候正是稚龄,苏绿于他,亦师亦友,但更多的却像是他的长姐。
他视苏绿如长姐,视她如最后的至亲,然而继因战乱与家里人走失之后,他还是失去了他最后的亲人。
也因那一年碧落生损失惨重,景华仙君与六位仙君商讨数日,最终拟出一道谕令,即十年开启一回沉香谷,广收八荒怀有灵根之人,以共同守护人间。
从往事里抽身出来,童信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埋骨地。
沉香谷又到了十年一启的日子,他肩上的担子重的很。自从六十年前沉香谷与妖魔一战后,师尊最看重的三个天资卓绝的弟子里头,苏绿战死,陆见离与沈白都热衷上了闭关,平日里除了修业之外再难得见到人影。随着他年纪渐长,在陆见离的举荐下,师尊便把首徒之责都交到了他手上。
但今天这个日子,就算他忙的脚下生风,也一定要来一趟埋骨地。
六十年前,苏绿便是在今日自爆了金丹。
童信步入埋骨地,迎面便见着落华仙君座下首徒秦落婵与启华仙君座下首徒陈穆之。这一双师兄师姐也是昔年被苏绿救回的一条命,两人心里头知恩,每一年苏绿的祭日,从来不忘来祭拜。
童信在路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