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怨抿了下唇,手指又捏紧了几分,开始回忆起那段并不愉快甚至悲惨的过往:“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哥哥叫任劳,而且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这件事我并没有骗你,只是他的死因……我没法对你说出口。”他微微扬起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眼中盈盈泛着水光,“我们生活的村子肮脏、贫穷、恶毒,父母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死了,记忆里只有大我两岁的哥哥和我相依为命,我们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在别人家里偷到的食物。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逃脱,被抓到了,也无非就是一顿打。”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唇边流露出苦涩的意味。
“直到我六岁的时候,村子里有一种可怕的、无药可救的疫病蔓延,也是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那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政府害怕疾病传播到其他的村子去,于是来了人一把火焚了村子,我关于哥哥最后的记忆,就是那时候,我捧着已经染病死去的哥哥的尸体,坐在地上,身边是火光和村子里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们的哭喊和挣扎。”
他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有一点扭曲,听得出来他在竭力压制自己声音的颤抖。
方应看看着他的脸,竟觉得有一些陌生,尤其是他在说起同村的人葬身火海时,语气里那隐藏的、不易捕捉的快意,看得出,幼年时那些人给他造成的伤害和阴影至今都未消退。
“我和村里几个没有感染疾病的男孩子、女孩子被一辆牛车拉出那个村子,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所谓的‘外面的世界’。”
如果方应看没看错的话,此时他眼中是有一丝丝嘲弄的,好像在说,外面和里面,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比他们其他人都要幸运,因为我遇见了蔡京。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看了看方应看的脸色,“我没有办法......我被他哄骗着、逼迫着做了太多错事,我犯的很多错,可能下辈子都还不清......”
方应看盯着他:“当年,我父亲的死,与你们有关吧?”
任怨泪眼愣了愣,竟然承认下来:“是......是我......将方总的行程、路线和车牌号码告诉蔡京的......”他直直地望着方应看,“对不起......我不知道如果拒绝蔡京的命令会是什么后果......我不敢、也没办法拒绝......”
方应看听他承认,便沉默不再语。
任怨有点慌了,他握住方应看的手:“应看......”他定了定神,“还是那句话,我对不起你在先,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你今天能让我进门,听完我说的话,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垂首不知所措的样子,和方应看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时的内向羞赧,至少还不是演出来的,可如今,方应看真的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像过电影一样,一面是两人在一起时的言笑晏晏,一面又是那天任怨为了要他在赵桓合同上签名而急切到几乎口不择言的神色。
“你不知道,当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你、却偏偏要被迫背叛你的时候,我简直要崩溃了......现在蔡京死了,没人可以再左右我的行为和内心,所以,应看,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让我们回到最初相识的时候......”
“够了。”方应看倏然站起身,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过去的事情,要我不再提,可以;但是要我忘记,不可能。”
一边说着不奢求原谅,一边又想着从头再来,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任怨的眼圈再一次红了,他朝方应看走近两步:“应看......你曾经问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到底算什么?那么我今天也这样问你,你的答案是什么?”
在他红肿的眼睛的注视中,方应看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二楼紧闭的卧房门,用沉默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
那一刻,任怨的心都凉了,他的笑容很惨淡:“你果然是爱上别人了。”
方应看皱皱眉,只觉得任怨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
可任怨却苦笑着看着他:“你的表情,和我刚进门时问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轻叹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对我说谎。我一直为我们能彼此坦诚而高兴,直到今天才发现,它是这么的残忍和伤人。”
在方应看把那根碎发夹进文件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将不再为之所动。在某种程度上方应看是个比无情还要理智自恃的人,他坐回到沙发上,淡淡道:“坦诚只是我对你而已。你不让我提过去,可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我可以理解你童年经历的痛苦和绝望,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将它们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
这样读稿子一样不带感情的回应,却激怒了任怨,他厉声道:“你用不着来说教!你再怎么指责我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眼中的东西让方应看感到无比陌生,“你才是我们感情里那个背叛者!”
无情在卧室睡得昏天黑地,隐约觉得门铃响了,他想集中精力听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