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太香,夜太凉……
原来这竟不是梦,昨夜那一场醉早已清醒,那一场雪夜也已然停罢。雪后的暖日映照地满地洁白如琼玉。少年醒来之时,见老者童子具无所踪,若不是身上的棉被,若不是燃尽的炉炭余烟,若不是未曾消散的酒香,少年真的认为那只是一场酒客的醉梦。
唉……原来,这真的不是梦,少年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玉笛若有所思,那老者是何人,他如何知晓笛刃的机关,又如何做出那般思量的神态?
少年边思边想,骑着一匹早市上半吊铜钱换来的瘦马,信马由缰,梦游般游荡在在这雪后的洛阳郊西。
他双眸微合,一路走,一路梦,似从不在意要去的是何方,昼听于明日,夜随于星月,只有美景和美酒才能让他停下。
原来,这般的流浪,只是因为一句旧话,“今日犹痴心,明日何谈欢?”心负枷锁多年,他觉得实在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去想太多,累得只想寄情于山水,游荡在江湖闲散的梦中。
梦复梦,何曾醒来?
唯有这把笛子,才能在他几乎迷醉地不知自己的时候,让他记起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他不是他,原来她是她,是方行衣,一个逃离了过去的人,一个寻常的江湖醉客,忆不起往昔,梦不到将来。
直到一朵带着清香的新雪,被微风带落枝头,落在她的面上,一瞬的凉意惊散了她的冥思,这才悠悠抬头,却见到一片白雪红梅掩映交辉的红霞,透过路边的院墙扑面而来,如火一般的色彩映得整条道路都是教人惊叹的明艳。那甜香丝丝缕缕,缠绵不绝,在这冬日雪后的清晨,氤氲出一片比梦境还要教人迷醉的香雪海。
方行衣一时愣怔住了,痴痴地望着探出院墙的红梅,那艳丽地刺眼的红,忽的使她心内涌起一丝想要逃避的冲动,她再也不敢见到这般的红色,——犹如鲜血和嫁衣。只是瘦马不懂她的心意,又前行几步,便是这红梅庄园的大门了,门上题着“幽园”二字,再无其他。
拉住瘦马,看着那微微开着的大门,门内是呼之欲出的大片大片的红梅,方行衣想走,又不想走,她不知这是为何,只觉得那幽深的门内,有一种蛊惑神思的凄美。
阳光撒在白雪之上,在这冬日显得格外的刺眼,门外是白雪,门内是红梅,一扇破旧的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啊!”轻轻一声惊呼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方行衣一怔,侧头瞧见院墙的一侧,一个伸出脑袋对她不住张望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穿着蓝夹袄,带着遮风帽,想是附近农庄的农家少年,却不知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面还有些犹豫和害怕。
害怕?
他看见方行衣也在看着他,这才犹犹豫豫地从角落走出来,还不时的侧眼瞧瞧那扇大门。
“公子?”他试探地招呼一声。
方行衣不由微笑起来,低头看他,“什么事?”
不知是她的笑容,还是在这冬日里显得过于明艳的阳光,少年那丝胆怯似乎微微散去,他憨笑一声,把手往袖笼里摸索摸索,片刻,掏出来一张字条,“有个人,教我将这个交给你。”
方行衣看着少年有些粗糙的手指上,捏着一张浅绿的字笺,叠成小小一方,印着暗花的纸页上,还透出微微的墨痕。
不由愣了一下。
“公子?”少年见她神色渺渺,若有所思,又不为所动,不禁又唤了一声。
她这才翻身下马,从少年的手中接过那封字笺,缓缓展开,却只打开一半,又停住了,问道:“是谁让你给我的?”
少年有些脸红地笑笑,手往后一指:“是那边那位长兄,他还给我几个钱,我本不要的,不过是送个信,只是他非要给我。”
方行衣顺着少年的手看过去,却是一棵覆满白雪的梧桐,冬日桐叶尽消,只余银白的粗枝和满枝的堆雪,树下是几个空空的脚印,一直向远处延伸而去,而少年口中的长兄,早已不知所踪。
“咦,方才还在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少年疑惑地挠挠后脑勺,又四处张望张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不过咫尺,还托信使,想必是不愿教人看见真面目,只是在这一般的境地,谁又一直跟着自己至此?方行衣苦笑地叹气,原来终究清净的梦乡,也有闯入的异客。
她打开那方小小的纸笺,是一页江南的青纸,刻画着的一缕柳叶、三两枝桃花,和这般萧索的冬日格格不入,上面是一行带着徽州陈墨馨香的小字,“风雪独行为远客,可曾寻得春意否?”笔墨犹新,字迹带着难以忘却的熟悉,那握笔之人,想必在下笔之时,也挂着一丝探寻的笑意。
而读信之人呢?未免被触动了心事,心如细丝弦,不敢乱拨弹……
不过一行小字,却教人几分心惆怅,几分意寥寥。
方行衣长长叹一气,一阵风起,一阵寒意,松开手,轻薄的纸页融入冬日的寒风中,团团卷卷,上下翩蝶,一时,便看不见了踪迹,似乎这唯一的春意,也暖不绿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