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贤居的掌柜几乎要哭了,一连两天出了两桩命案,又烧毁了一座院子,这客栈是没法开下去了。
他期期艾艾地站在烧毁的院落之外,看着废墟间一个泥猴一般打扮的瘦弱身影正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大声道:“小哥,你看吧,我可走了,衙门的人说不许有人靠近,你看完赶紧走啊,别给我惹麻烦。”
那瘦猴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掌柜只好唉声叹气地往回走,一抬头,看见岑亦一行人正从竹林出来,想到除了这伙人,还有东院的那个怪人,这后院的住客都跑了个精光,连那个赶考的读书人都嫌晦气搬走了,要是他们也走了,今年的年是没发过了。
便马上打点起精神,堆起满脸的笑迎了上去:“公子,您的院子离这里近,要不要给您另换个院子?东院的梅花开得正好。”
岑亦回首看了看身后寂静的竹林,唯有风过,才荡起阵阵竹涛,飘落无数枝头的白雪,又看着前方不远处漆黑凌乱的废墟,微笑地对掌柜摆手,“不必了。”
雪纷纷而落,岑亦的脚步不停,掌柜见他无意多谈,也不领受他的殷勤,只好讪讪地走了。
漫天的雪似飞鸿,天地寂然,将那浓重的烟火气掩埋了许多,空气中依旧透来一股令人悲伤的味道,昨夜无数人脚踏的满地的纷乱脚印也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
岑亦看着焦黑瓦砾中不断地四处查看的干瘦少年,不时蹲下身,不时捡起地上的碎块放到鼻端闻闻。
阿语跟在岑亦身后,略一抬头,见到那少年,恰如是疾风卷过心底,一张脸马上灰败一片,藏在衣袖中的手指都不住地轻抖起来。
“公子,小九一来就要看现场……”假姑娘看了看那少年,低声道。
岑亦抬手,止住他的话语,不动声响地走上前。
小九先在围墙边转了转,蹲下身用手刨刨积雪,皱了下眉,站了起来摇头四顾,最后一直向着围墙走去,到了墙根之下,一纵身跳上高耸的围墙翻了过去。
岑亦的面色随着小九的动作越来越凝重。
而阿语那张本是嫣红的面庞,此刻竟比满天满地的冰雪还要白上三分,她当然知道方行衣没有死,昨夜抬出废墟的尸体只有涂三眼一具。此刻她除了懊恼没有亲手了结方行衣,还有难以自抑的害怕。
她紧紧抿着嘴唇,瞪着岑亦挺拔的后背,害怕他突然转过身,用着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可能是做贼心虚,她此刻,胸口塞满了心虚。
她终究是个柔弱的少女,一时心起的恶念,也不过是难敌心中的私欲,无法做到面对自己所作所为将被揭开时,还能保留淡定的姿态。
她为了不暴露行踪,与岑亦的影卫下了曼陀花,而接下来的事情,却是异乎寻常的顺利,有人看见方行衣踏进涂三眼的院子,还有人传言方行衣携宝逃遁。
却没有一个人提到她,仿佛她真的与此事毫无干系。
而现在,教她提心吊胆了许多的担忧终于要揭开了。
小九家学渊源,祖传循迹的本事,任是蛛丝马迹也难逃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她早该料到此人会来,暗恨自己心急,只是她等不及了,岑亦已经给方家下聘,此间事了,她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阿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在雪上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迹,眼睛一时被泪水模糊,她木木地站着,任凭寒风吹打着单薄的身躯。
似乎过了许久,阿语几乎感觉自己被寒风夺去了所有的思绪,温暖的斗篷却覆上她柔弱的肩膀,阿语抬起头,看着岑亦关心的微笑,那唇角弯着令人安心的弧度。
“师兄……”
岑亦看着这个不堪风雪的少女,柔声道:“阿语,你先回房吧,这里冷。”
阿语摇头,“师兄,我没事。”
岑亦拿开握着她肩膀的手,叹息着,“没事就好。”
阿语瞬间有一种冲动,她想把昨夜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这个眉间泛着愁绪的男人,请求他的原谅,只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口。她害怕,害怕师兄会厌弃自己的恶毒,从此再也不会这般温柔的对她微笑。
她踌躇着,犹豫着……
直到小九灰扑扑的身影从围墙的另一头翻了回来,睁着一双明亮的不正常的眼睛,干瘦的身躯似乎随时被风吹走,飘到岑亦的面前,“公子。”
又笑嘻嘻地瞥见躲在岑亦身后的阿语,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几乎全部都埋在那巨大的斗篷之下,那双如同明星一般耀眼的眼睛变得更加的明亮,“阿语姑娘。”
阿语惨白着面容,紧紧抓着衣襟。
小九并不因为她的木然而浇灭热情,依旧面带着笑容,见阿语又隐了隐身躯,恨不得自己顷刻之间就消失在这里,他垂下眼眸,对着岑亦道:“公子,二公子昨夜的确在这里,除了房间内的不倒翁和他的仆人,小的还发现另外两个人的脚印。”
阿语嘴唇轻抖,花瓣一般的唇瓣霎时萎败,她紧紧地盯着小九的嘴巴,整个人几乎都僵硬了。
岑亦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