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水漫进口鼻,在窒息袭来的一瞬间,她猛地清醒,将面庞浮出水面,仓促地吸几口清冷的空气。
极寒的水温一点点夺去她的意识,无边的疲累一阵阵的袭来,热痛渐渐消退,剩下的,除了冷,也只有冷……
在朦胧的意识中,她似乎感觉到被水流推上了一处岸边,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入目的一片冰凉的积雪,她心底微微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在受着身体的本能的召唤,陷入了深沉的梦中,梦中是一片汪洋,看不到陆地,无论她如何奋力地游动,依旧看不见希望,除了天与水,便是她自己。
她时而感觉那水刺骨的寒意,时而感觉那水灼痛的热烫,那痛楚交织地,折磨着她周身每一个毛孔。
突地,她远远看见一艘小舟向她驶来,舟中坐着一人,身姿如月,孤高不许,那人微微侧颜,却是岑亦那双狭长的细目,嘴角正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方行衣伸出手,希望他拉一把,将自己解救出这片令人绝望的汪洋,只是她发现自己的嘴唇虽在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见到他摇摇头,他的面庞依旧笑着,用着遗憾的声调道:行衣,我不能救你,身为岑家家主,江南八世家的命运掌握在我手上,我不能将无数人的命运牺牲,来交换你的一条性命。
方行衣黯然收手,沉回水中。
一转眼,岑亦的脸变成了文七的那深情忧郁的眉目,他伸出手,努力地够着方行衣,大喊着:行衣,我们再不理这些事,跟我一起走,我们泛舟太湖,纵马边城,醉酒放歌,做一对神仙眷侣!
方行衣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看着那艘小舟载着文七越走越远,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哀伤。
等到再也看不见文七的身影了,方行衣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映出一张苍白无色的容颜,渐渐的,这个倒影变成了一张蒙着一方白巾的面庞从水中浮起,这是废太子无名。他用着同情和怜悯的表情面对着方行衣,道:原来你真的是被抛弃了,同我一般,一个弃子,一个可怜虫……
方行衣脆弱地流下了一滴泪,这滴泪水滑落她的面庞,流入她的口中,很久了她几乎忘记了流泪的滋味,原来泪水这般苦涩。
渐渐地,她被泪水淹没,每一滴流进嘴里的泪水,都是这样难以下咽,她伸出手,拼命的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挣扎不过命运,她的身躯沉沉地坠进更加幽深的水底……
直到被窒息逼得清醒过来,她猛地睁眼,一身的冷汗涔涔,传入鼻中的是一抹清冷的竹香,还有入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一股舒缓安适的气息在她的体内游走着,她的毛孔渐渐舒张,体内那些痛苦不适渐渐被温暖取代,没有寒冷,也没有灼热,她舒了口气,疲惫地往后一靠,那是一个温暖的胸膛。
“行衣,你醒了!”那是岑亦的声音,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还有微微的颤抖,他的手环住方行衣的身体,握着她还有些冰冷的手,紧紧地握着,温暖的体温将她包裹。
方行衣点点头,没有挣扎,只任自己倒在他宽阔的怀中,“我很累。”
岑亦的话语中是一抹怜惜:“那你靠着我,睡一会。”
他的身上是一股淡淡的令人舒缓的气息,抛开往事,他的确是一个会教人安心的人,只是他们之间的误会和怨怼太过纠深,方行衣实在无法对他放下心怀。
她道:“方才,我做了一个梦,虽然很短,却很绝望,我不敢睡,怕睡去,便醒不过来。”
岑亦闭目,将头埋进她的脖颈中,两个本该亲密的人,第一次用着这般亲密的姿态依偎着,“你会活着的,活得会比任何人都要快活,都要长命。”
方行衣触动心事,梦中那无边的绝望忽的又重新笼上了心头,她悲伤地摇头:“方才,我几乎便死了。”
岑亦拥着她,道:“是我的错,我该叫人跟着你的,再不会有第二次。”
方行衣摇头,“你是不是一直将我视为责任?”
岑亦摩挲着她依旧有些僵硬的手指,半晌不言。
方行衣轻笑:“你能将所有你认为的责任都扛上吗?”
岑亦叹口气,方行衣感觉到他的怀抱变得有些僵硬,她的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愁,道:“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岑亦面现一丝落寂,方行衣却无法察觉,他问道:“你方才流泪了,为什么?”
方行衣淡淡道:“为了自己……”
岑亦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出口,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方行衣的手,似乎这样,才能教心头的激荡平息,他终于动情,她却再不能有情。
方行衣忽的道:“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现在却不是时机,等事了,你可否据实告之。”
岑亦并不问她想问的是什么,只微微点头,“好。”
迎面,一朵雪花落入面庞,抬头,依旧是黑夜如墨。
“什么时辰了?”她问道。
“丑时已过,寅时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