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被罚洗衣服,次日我浑身乏力,早课上差点睡着,本来想趁下午的时间补个觉,可是想到师父常常教导我们做人要言而有信,而那个叫阿澈的少年,年纪轻轻便瞎了双眼,实在怪可怜的,只好打起精神去赴约。
行至溪边时,他已经到了。今日显得略有神采些,用一根琉璃绀的绸带随意系了发,换了一套鸠羽色的常服,同色腰封上绘了几朵祥云纹,只是面上仍是缚了白绫。
“阿九,是你吗?”他听见窸窣踏枝声,转了身来寻我。
“你不要乱动,我这就过去。”我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他的脚下弃着一根粗大的树枝,约莫是当拐杖用的,手上隐约有些细小的血口子。这一路上山虽有花岗石阶,但他目不能视,想必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也真难为他了。
“小心,在这里坐好。”我扶着他在溪边大石坐下,“来,把袖子挽起,我看看。”其实我从未替陌生人诊过脉,平日在谷里大家都很少生病,就算是病了也轮不到我来诊治,所以我一向手痒,今日有个现成的病患,刚好给我练手。
甫一搭上他的脉门,便感觉到脉象紊乱,时有时无,似堆积了不少的寒毒。按说少年人本应血气方刚,脉象该不浮不沉,节律均匀才是。想必他原本的身体也是不错的,不然这么多寒毒淤积体内,早就百病缠身了,别说出来爬个山,估计连出门都要凭人代步。如今他眼疾严重,手掌冰冷,定跟寒毒脱不了关系。
他一言不发,只是嘴唇抿得极紧。
我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中大概有数,道:“男子属阳,天生体热,但你脉象迟缓细弱,手脚冰凉,看来体内寒气深重。眼睛周围经脉薄弱,寒毒入体便容易受损。今天我没有带银针,不能给你施针,先给你开点祛寒毒的方子——”说到此处才想起来身边压根没有笔墨纸砚,一时卡了壳,他淡淡笑道:“你将方子说与我听,下山后我自己去抓药。”
我呆了一呆:“这怎么成,万一记错了,兴许会出人命的。”
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放心,不会记错的。”
我只好把方子口述了给他听,他念了几遍,竟一字不差的背了出来,果然有两把刷子。
“药方里的药你先吃着。”我嘱咐道,“以后每日申时你都到这里来,我替你施针,双管齐下,效果应该会更好。”
他再无昨天那副戒备敌对的神色,笑意清浅:“好。”顿了顿,又道,“昨天我听客栈掌柜说,这山中有个药师谷,谷主的医术十分高超,你口中的‘师父’,就是他吗?”
我奇道:“听说?原来你不是本地人啊,难怪连我师父是谁都不知道。”
他负手身后,含糊道:“我…我不是本地人。只是路经此地。”
我十分自豪地介绍道:“我师父可厉害了,不止医术,他还精通卜卦、书画和琴艺,就是…就是有时候对我严格了点,书念得不好,要挨板子的。”
他闻言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同我道:“你师父这么厉害,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替人看诊。”
说来惭愧,我在药师谷排名最末,在医术方面的造诣自然也是最弱,就目前所学还未必能替他治好眼疾呢。
我急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师父时常跟我们说起学医者,要心中有道,能帮得上忙的就尽量帮一帮。”
又随意聊了几句,眼见时辰快到了,我便起身告辞。
他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缚着白绫的面容在逆光下看得更不真切,只能看见淡樱色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次日我便把那副自打师父送给我后就从没扎过真人的银针带了过来,喜滋滋地要给他施针。
我见他也拎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忍不住好奇道:“这是什么?”
他把盒子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疑神疑鬼地问:“不会是什么整人的东西吧?”
他只是不语,示意我打开。
我七手八脚的拆开盒子,一阵诱人的香味飘了出来,混合了好几种花的香味。点漆食盒内分了四格,每格内都放了四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糕点。
“你替我治病,我本该付诊金的,但你住在山上,想必难得下山一次,与其给银子,倒不如给些实用的东西。”他有些局促地解释道,“也不知道你们姑娘家喜不喜欢吃这些糕点,随便挑了几种带过来,若是不喜欢,明日我再换几种——你慢点吃,别噎着。”
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被呛了几口,药师谷内都是几位师兄轮流在膳房值日,常年粗茶淡饭,更加不会做什么糕点。我只觉生平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尤其是那桂花糕,香气馥郁,入口即溶,当下便口齿不清地称赞道:“喜欢、喜欢。这是在哪家铺子买的?改天我下山的时候也去买两盒过过嘴瘾。”
他低低笑道:“哪家铺子也没得卖,这是我家的厨子做的。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吃,我每日都带点上山就是了。”
我这才想到今日不是来吃点心,而是来给他施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