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已不知是何时,房间里的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桌上烛台长明,已快燃尽,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我定神细细看了看,锦缎被子结结实实地压了两床,头上一方天青色的帷幔,床头一尊瓷质莲花香炉,点的是上好的檀香,味道浓而不腻。
模糊的记忆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我隐约记得是跟着叶风暄回了宫,他送我到拂晨殿里歇下,答应我先去把湿衣服换了,迟点再来看我,可不知怎的我就睡着了。
外头仍有着哗啦啦的雨声,还呼哧呼哧地刮着大风。
胡乱踏上鞋子,我走到窗前,将窗户支开,浓如黑墨的天色下,大风卷着雨滴顷刻间就飘了进来,将我的袖子打湿了一大片。
原来这场雨竟一直没停。
我手忙脚乱地将窗户关上,声响已惊动守夜的宫女。她匆匆从门口进来,道:“苏大人醒了?可是睡得不安稳?”
我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答:“刚过丑时。”
还这样早,可我却殊无睡意。
忽然听得殿外又有一个宫女的声音唤道:“叶大人。”
“嘘,苏大人好不容易才睡下,别吵醒了。”玄色的身影颀长而高大,手持一把十二骨的油纸伞,袍角袖口全是深色的水渍。收了伞,殿外宫灯在他眉目深秀的脸上投出明灭的光影。他抬眼看见我,脚下一滞:“樱落?”
我身边的宫女知趣地接过他手中不断滴水的油纸伞,掩门退了出去。
一灯如豆,在地上拖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慢慢走近我。
我轻声问他:“泠崖呢?”
他摇摇头:“很不好。阮竹醉的身子都凉透了,他还是不肯放手。回来后又在采薇宫外淋了整夜的雨,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我已经让御医给他灌下了安神的汤药,总算能睡上好几个时辰。”
他的神色十分疲惫,眼角下有一道在白天的围剿中被划伤的血痕,凝成了深色的痂,我看了心里蓦地一紧,抬手抚上去,被汗水浸湿的手指落在他长长的眉尾,又顺着眼眶滑到眼角。
这大半年来,他在承阳灯会上被黑衣人追杀身中数剑、在严冬宮宴上跳湖被冻得半死、又在这场围剿中淋了雨、受了伤,我虽身为医者,能为他做的却总是那样少。
我紧着嗓子才能开口说话:“我劝过她,她硬是不听…我不该由着她任性的,灌药也好、打晕也好,我总能将她弄出去的,那么她也不至于…”
“我说过的,这与你无关。”他低声安慰我,“其实泠涯和阮竹醉心里都明白,纵使重逢,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了。阮竹醉这样做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她永远都是泠涯心尖的那枚朱砂痣,而不是离国王宫里一位夜夜期盼君王临幸的夫人。”
虽然他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很惋惜:“但如果你是泠涯,会希望她怎样?”
叶风暄抚过我的脸颊,掌心潮湿而温热:“我不会是泠涯…因为我绝不会让心爱之人离开我身边。”他一抬眼,瞳仁熠熠如朗星,“程国书院也好,离国王宫也罢,就算是刀山火海的夏侯府,我也一样会想办法跟着你。”
那一长串话我基本没几句听了进去,等明白过来时,只觉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当真不明白?”他反问我,声音中藏着一抹压抑的沙哑。
我抬起头,心底那股酸楚快要溢出来了:“叶风暄…”
他的胸膛起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是啊,他已经在我心里走了很久,很久很久。他垂下头,轻声说:“从我在沧澜院里见你在我怀中哭得那样伤心开始,我就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应该是梦,不,肯定是梦。
我本能地想要逃,可他却牢牢地扳住我的肩头,每一份力道都像是要深入骨髓,声音低沉:“你呢?”
我一动不动,慢慢抬起头,看见他深墨一般的眸中千色流光。
他的手寻到我腰窝一处,重重一揽,将我贴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下意识地避开,那个吻便只落在我的额上。
恰好刚才那扇被我推开过的窗子没关严实,外头风大雨大,又将轩窗吹开来,大风夹杂着淋淋雨势飘进来,几台上的残余烛火忽闪了一下,噼啪一下便熄灭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想要去换一根蜡烛,他却紧紧箍住我不让我脱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恍惚:“我去点灯。”
兴许,灯亮之后,如梦初醒。
叶风暄拦住我:“不必,我只要你的回答。”
我喉头一哽:“什么回答?”
他挡在窗前,雨水全都淋在背上,如同那时的泠崖,抱着竹醉夫人,雨水滑过他满是血污的盔甲,像是情人温柔的热泪。
“不要装傻。”我听出他无奈的笑意。
黑暗里,绵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承认喜欢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