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那天,不同于前几日的连绵阴雨,天气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
刑场的命官知道这一天国君要来,吓得够呛,毕竟此前还从未有君主亲自监斩的先例,连夜加班加点地在刑台正对面布置好了一座豪华监斩台,案台是新置的符国红木,椅子由上好的梨树制成,还铺了一层软垫。
此时泠崖就坐在梨木软椅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两百多名要问斩的人犯,尽是夏侯氏的族人,已经哭成一片,哀嚎漫天。刑场命官生怕这些人哭哭啼啼的惹怒了君上,冲侩子手们使了个眼色,肥头大耳的侩子手统领大喝一声:“都闭嘴!”胆子小的改为低泣,胆子大的也被身旁的侩子手打了几个嘴巴子,满嘴是血,只能哼哼唧唧的□□。
泠崖冷冷地弯了弯嘴角,左手执一杯热茶,右手掀起茶盖,轻轻捋了捋茶盏中的沫子,缓缓喝了一口,然后抽出案台上竹筒里的令牌,往地上一丢,淡淡道:“行刑。”
不绝于耳的哭声逐渐安静下来。
余光瞥见身后的叶风暄微微攒紧了手掌,他浅浅一笑,道:“孤以为,风暄你不会害怕看这杀戮。”
“并非害怕。”叶风暄松开手,“只是今日斩杀之人多为妇孺幼儿,看着有些残忍。”
他冷了神色:“孤曾经说过,若夏侯伯骥敢伤阿竹一根汗毛,孤必杀他满门、灭他九族。如今孤只不过是说到做到而已。”
叶风暄并未分辩,只是淡淡一笑,露出一副这几天他时常看到的疏离神情:“大王果真言出必行。”
近日来叶风暄对他的态度愈发客气与礼貌了,他早有察觉,但似乎是猛然间才发现,他二人之间本是朋友,但不知何时起已经更像君臣。
他与苏樱落也是如此。
他觉得,这场缘分大概是真的快要尽了。
果不其然,五日后,在回宫的马车上,叶风暄就向他请辞,连一向不拿他当做高高在上的君王看待的苏樱落,也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是怕他,是在躲他。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时候他与他们之间已经变成这样?
他偶尔也会怀念许久之前空荡荡的千阙殿中那个误打误撞突然闯入的苏樱落。脸上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慌张,一双眼睛却十分干净——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单纯的笑靥。深宫之中,没什么比善良无邪更让人觉得珍贵。
他亦时时会想起叶风暄,想起他凭借殿中那么几样东西就能识破他的身份,想起他在隆冬严寒的天气里毫不犹豫地跳下荔川湖去救阿竹,想起他驾着黑马、满头大汗却又欣喜地冲他喊:“泠崖,我有另半枚虎符了!”
他明白,其实三日之期只是缓兵之计,心思缜密如叶风暄,说出口的话必定是经过一番考量的,怎会轻易就打消离宫的念头。
不过那一天,倒是叶风暄先来找的他。
并未行礼,也没说几句寒暄,叶风暄进千阙殿时,他正在审阅折子。放下朱砂笔,他听见叶风暄沉沉开口:“三日已过,不知大王可有想通,愿意让下官连同苏大人请辞?”
他缓缓走下台阶:“叶风暄,告诉孤,你究竟想要什么?”叶风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地位才刚刚稳固,正是需要这种人辅佐的时候,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要他留下来。
叶风暄只是笑得一笑:“看来大王还是不同意。”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话:“为孤办事,有什么不好?”
叶风暄并未答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个明晃晃的玉牌,递到他眼前。
玉牌十分精致,质地晶莹剔透,雕工也是上乘,两侧刻有金龙吐珠,中间是一个瘦长的篆刻“殷”字。
他蓦地一愣,只听叶风暄淡然道:“一直未有机会告诉大王,其实我是宁国人,姓殷,名君泽。大王留一个异国王族在身边,恐怕不妥吧。”
他大吃一惊:“宁国的七王子…肃河侯殷君泽?”
殷君泽很快将玉牌收起来:“大王不信?”
他虽然早就察觉叶风暄资质过人,绝非等闲之辈,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是宁国大名鼎鼎的肃河侯殷君泽。传说肃河侯箭法无双,又是吞并萧国的头号功臣。最难得的是,虽然威名在外,重权在握,却无意太子之位,甘心退避青州,远离朝政,灭萧后的这两年来,竟无人得见其人。
“你入宫究竟有什么目的?”既是宁国侯爷,他不得不防。
殷君泽却云淡风轻地一笑:“大王别紧张,我入宫不为江山,只为美人。现在抱得美人归,我也终于不必叨扰大王了。”
是苏樱落。他早就看出来殷君泽喜欢她,却不知道原来他竟是为了她才入宫。
堂堂一个侯爷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药官屈尊入宫来当侍卫?
他疑心问道:“苏樱落到底是什么人?”
这次殷君泽却微微变了脸色,避重就轻道:“是我心爱之人。”
他知道殷君泽是在敷衍他,不过,他也知道不会得到他想要听到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