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庄公五年晚春,飞花点翠。
书房的门伴着一声轻笑被推开,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说好了昨天从宫里回来后要来找我的,怎么没来?”
呆坐在桌前沉思的少年猛然一惊:“阿璃?”
那叫“阿璃”的少女娇嗔道:“亏我还尽心尽力地帮你誊抄了好久的琴谱,结果连我的生辰也给忘了,该罚你什么好?”
“昨日…”想起跟父亲进宫时大王说的话,少年心里忽的泄了气,勉力笑道,“是我不对。”
阿璃将手中誊写好的册子放到桌上,敛起了笑意,关切道:“怎么了?怎么入了一趟宫,跟失了魂魄一般?大王跟你说什么啦?”
少年再难忍耐心中的积郁,沉沉道:“大王想派我借科举之机潜入萧国朝廷,成为宁国的密探。”
阿璃愣了片刻,轻声道:“一然,大王器重你们尹家,这是好事。”
尹一然痛苦地攒紧掌心,道:“可若我去了萧国,想要再见到你就…”
阿璃却长久地沉默了下来,良久方道:“我心目中的尹一然是要做大英雄的,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而放弃大好前程。”
尹一然惨淡一笑:“阿璃,你…你可愿嫁给我?如果你愿意,我就算触怒龙颜也要违抗王令——”
阿璃眼中露出了那股叫他伤心的怜惜神色,低着头踟蹰不语,似乎不想伤害他,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扬起脸,道:“一然,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又没有哥哥,我一直把你当做是家人般的存在。”
尹一然盯着她胸前新戴的冰玉玉玦,久久沉默之后还是笑了一笑:“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向大王复命。”
宁庄公八年,即萧景公五年夏末,王都青州城内一家偏僻的酒馆里。
当年的少年尹一然已经化名“尹仲甫”,高中了景公三年的状元,被朝中的左史大人招为姑爷。少年得志,风头一时无二。
前天夜里接到庄公密函,说早在去年就于萧国后宫中新安插了一位宁国的眼线,方便以后跟尹仲甫里应外合。现下脚跟已经站稳,可以独自出宫与他接头。
尹仲甫刚给自己满上第三杯酒,包厢外就出现了一抹纤细的黑色身影。
来者全身上下被锦缎斗篷包得严严实实,直到进房关上了门,才缓缓掀开兜帽。
在看清她的眉眼前,尹仲甫先看见她脖颈上的玉玦,登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上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
最后还是那人娉娉婷婷地弯腰将酒杯拾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然后温语道:“一然,听说你做父亲了,恭喜你。”
尹仲甫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木然道:“他们说你死了。”
年轻女子一笑,眼中波澜不惊:“不说我死了,怎么解释司空大人府上的大小姐无缘无故失踪一事呢?”
景公四年,正逢萧国四年一届的选秀。宁庄公早就在众多宗族大臣的女儿中选中了杜九璃,命她偷换身份进入萧国后宫,成为另一枚棋子。对外则宣称病逝,以更好地掩藏身份。
从刚入宫的如履薄冰,到如今的宠冠六宫,她只花了一年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尹仲甫只觉得满腔愤懑简直要喷薄而出。他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为什么庄公还不满足,还要牺牲她?他实在不想让她也沦为这九州大陆上最悲情的一笔。
他嘶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要答应大王?”如果他早些知道,一定会不顾一切带她逃离宁国,哪怕是惹来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
而她只是浅笑,像她惯有的那样温柔:“你我应该清楚,重臣的子女,有一半是拿来当棋子用的。”
那场谈话具体说了些什么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她走前用那种平静得接近悲悯的眼神看着他,道:“我会记得我的使命,你也要清楚你的身份。如果你真想为我好,那就早日灭了萧国,让我能早点回家。”
作为蓉月宫里的瑾华夫人,刚开始她的确给了他许多有用的情报。但是后来,她与他联络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数月都没有一封信函。
萧景公七年盛夏,宫中晚宴。
她没有出席,而他冒险在蓉月宫的后花园中寻到她。
她脸上略微有些浮肿,看上去稍显憔悴。虽然系着一件宽大的纱羽披风,但他仍然看得出她小腹微隆。
他压抑下掌心的颤抖,声音平静如水:“我可以找御医帮你处理掉这个孩子,不然你以后做事会心软。”
她的面容隐在假山的阴影中:“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简直喑哑地如同磨过钝铁的石头:“你说过,你会记得自己的使命。”
她淡淡一笑,毫不掩饰地告诉他:“我爱上他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萧国年轻的君王苏子彦,年二十五,面如冠玉,眉目神秀,是七国出名的才子。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性格慈悲和善,不愿与人为敌,是以萧国的军事力量并不十分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