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后来我们是怎么翻出祠堂又顺着原路返回的,只记得我与玦晏之间尴尬而沉默的气氛令人窒息。他气得一路没有理我,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很快就不见人影了。
等我独自一人回到镇上,已经是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幸好随身带了荷包,于是随便找了家面馆吃饭。
我这次辜负师父、惹恼玦晏,罪过可是不小。想来师父就算不会生我的气,也会对我很失望。
面吃到一半,忽然听到街上传来几声怒骂,虽然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在骂些什么,但那骂声一直不绝于耳,吸引了好些路人驻足观看。
我结了账出门,寒风吹得脸上生痛。只见隔壁的包子铺还是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热闹。我也好奇,踮着脚往里面一看,却是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集体殴打一人。那人已经蜷缩在地上,嘴里不住发出哎呦哎呦的惨叫声,全身衣衫褴褛,看不出是男是女。
其中一个伙计一边踹一边骂道:“贼婆娘,叫你再偷东西!”
地上那人吃痛,手上一松,怀里护着的两个大肉包子滚了出来,脏兮兮地滚了老远。
我本不愿多管闲事,但看清这小偷的面容,竟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妇,心中不忍,连忙道:“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为首那人嗤笑道:“这萧国来的贱种,死了就死了,难道官府还会管不成?”
周围的百姓一听打的是萧国人,顿时哄笑起来,更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完全当个笑话看,无一人出手制止。
我又惊又怒:“萧国人怎么了?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欺负她一个老人家,也真下得去手!?”
几个伙计闻言稍微停了手,那带头人不屑道:“我说姑娘,您也不仔细瞧瞧,到底是谁有错在先?您去问问周围的街坊邻居,看看这臭婆娘偷过多少东西了?光我家都偷了好几次,不狠狠打她一顿,这贱种就不会长记性!”
那老妇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神色痛苦,一个劲地吸冷气。
旁边铺子里的伙计也忍不住道:“是啊,这老家伙在镇上流浪很久了,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每次大家看她可怜也就不跟她计较了,可是我们的忍耐度也是有限的,不能老是欺负我们不是?”
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情急之下做了个滥好人,脸上逐渐有些挂不住,但既然已经开口帮了人,也不能半途撒手不管,于是扯下荷包,倒出所剩不多的几枚碎银子递给包子铺的伙计:“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就别计较了。这几个包子就当是我买下了,顺便给你赔个不是。”
那人也并不是很情愿,面露难色道:“姑娘这又是何苦,这婆娘是惯犯,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来偷东西了。”
我将银子塞进他手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日就到此为止吧。”看热闹的人群这才逐渐散去。
那老妇哆哆嗦嗦地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我见地上散落的包子已经又脏又硬不能吃了,不由轻叹一声,道:“婆婆,以后别再偷东西了。”
她别过头去没有看我。
我摸了摸瘪瘪的荷包,出门本就没带多少钱,刚才全都给出去了,于是伸手摘下耳垂上挂的两枚珍珠耳坠递给她:“这耳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好歹能换些银子。婆婆,千万不要再偷东西了。”
那老妇怔怔流下两行清泪,半晌才发出声音:“姑娘心善。”
我见她并没有接我的珍珠耳坠,于是问道:“您的家人呢?怎么会沦落至此的?”
老妇哽咽道:“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老头子早就死了。大儿子从了军,在青州一役中阵亡,连尸骨都找不到。我跟小儿子逃难来到昆洛,本来想好好找份工作的,谁知道宁国人很是瞧我们萧国人不起,我小儿子处处遭人欺负,还被他们克扣工钱,实在受不了这种生活,半年前上吊自杀了,现在只剩下我老婆子一个人,苟且偷生。”
我顿时大惊:“我听说宁国对萧国的百姓全都采取绥靖政策,虽然也许做不到一视同仁,但怎会歧视得如此严重?”
老妇凄凉道:“我们都是亡国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地位?战死在沙场的宁国人都有军队里拨的抚恤金,可怜我儿,却尸骨无存!”
我没想到萧国的遗民居然悲惨至此,心里难受万分:“那跟您一起逃难过来的萧国人呢?他们都怎么样了?”
老妇一边摇头一边拭泪:“还能怎么样,自然是一人惨过一人。一路战火连天,路上就死了大半。侥幸活着逃到宁国的,不是被欺辱就是做些最下等的工作,总是被人看不起,当年一起逃过来还活到现在的,也不剩几人了。”
我见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泥,自然是可以想象出他们这一批萧国人过得有多不好。
心中好像有一株沉寂许久的火苗,被零落的几颗火星点着了。
我大萧曾经是何等的富庶,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七国谁人不知、谁人不羡,如今,他的子民却连最基本的吃饱穿暖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