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晏这一去,一直到酉时才回来。
我正坐在房间里嗑瓜子,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副含羞带怒的神情,不由惊讶道:“你…你不会是被霸王硬上弓了吧?”
玦晏悲愤道:“苏十九,你还是人么?居然让我一个人去那龙潭虎穴!”
我扔掉手中瓜子,神色复杂地感叹:“没想到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生猛,可怜我们家十七了……”
玦晏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两匹马的价钱,加上送货费,一共三十五两,都在这里了。”
我抱住他痛哭流涕:“玦晏,我对不起你!不过人家长得挺漂亮的,你好歹也不算吃亏……”
玦晏终于受不了我了,一个暴栗敲过来,没好气道:“我的清白还在好吗?虽说…虽说那家的老爷的确是有意招我为婿来着,但我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他们也就没有为难我。”
我由衷赞叹道:“好机智的理由啊!”
玦晏一怔,抓了一把瓜子:“也算不上理由吧,的确如此啊。我、我心里…总之我对那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吓了一跳:“对姑娘没有兴趣?”我赶紧压低声音,“你果然是个断袖!”
玦晏懵了:“果然??”
我讪讪道:“呃,我的意思是——”
玦晏再次泪流满面:“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钱的问题解决了,一切问题也就解决了。
三月开春,河水上涨,连船行的速度都比往日快了一些。一路西南而行,两岸春意盎然,美不胜收。
玦晏随身带的琼露丸已经被我吃完了,本来担心时不时又会吐血,不过这些日子下来倒是还好,平安无恙。半个月后,顺利到达青州码头。
很难说清一年半之后又回到故土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却又什么都变了。都说近乡情怯,果真如此。
下了船,本来不必急着赶路,但因我体弱,爬山爬得尤其慢,再晚些上山恐怕天都黑了,就在城中的面馆里随意吃了顿饭填饱肚子,趁着天色未晚匆匆赶往翠台山。
上山的石板路被磨得愈发光滑,玦晏随手拾了一根粗树枝给我当拐棍,让我少费些力气。他在我前头,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等我一下。
山中潮气盛,没一会就爬得我汗流浃背。眼见半山腰都没到,只好继续咬牙向上爬。
我此番归来,身心俱疲,遍体鳞伤,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惨字。不过总算是回来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师父,见到兮霖师兄,我的内心还是无比欢喜的。
不知爬了多久,我只感觉眼前的山路好像永远也没个尽头似的。玦晏抬头看了看已有些暮色的天空,替我打气:“这条路爬完再拐个弯就到了,天黑之前一定能回到谷里。”
我卯着一口气没停下来休息,片刻后远远看见茂密山林间出现了两盏又大又圆的暖光灯笼,登时便知道是药师谷到了。
谷中还是老规矩,入夜后便在门口点起灯笼,让晚归的弟子不至于找不到路,有时也会有刚打完猎的猎户过来讨口水喝。
我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身体倏地一软,但觉精疲力竭,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十九!”我听见身后的玦晏惊呼了一声,然后整个世界瞬间黑暗下来。
我仿佛是飘浮在空中,浑身没有力气,也无法控制自己。
眼前一片漆黑,四周静籁无声。没有嗅觉,也没有触觉,我似乎是一个活在浑沌母体中的胎儿,只有神识是清醒的,五感却是封闭的。
此刻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我有些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良久,一粒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而我之所以判断它是雪花,纯粹是因为它刚开始寒意逼人,随后又化成了一道水痕从我脸上静静流下来。
远方逐渐出现了微光,越来越亮,如破晓的朝阳,重新带回了光明。
我站在高楼之上,耳边冬风呼啸,厮杀声响彻云霄。战场上硝烟滚滚,尸体堆了满地,肃杀的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木然地看着自己执起鼓槌,将两人高的巨大战鼓锤得隆隆作响。
一支精钢羽箭猛然划破长空,直直朝我射来。我来不及躲闪,只觉胸口一震,这双手便再也握不住鼓槌。
国破那日,竟然是国破那日。
眼见景象亦真亦幻,汩汩的热血流出来,在冬月的寒风中转瞬就被吹得冷了。
滔天的火光中,我看见角楼尽头他的身影。
玄黑的战袍,手中执一把长弓,橐橐的战靴声朝我走来。
眉目深秀的一张脸,即使我早已被泪光模糊了双眼,也认得出他的模样。
“殷君泽……”
他缓缓摘下头盔,明亮如星辰的一双眼睛望着我,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我已无力分辨,只能看见他浓郁的睫毛微颤:“樱落。”叹息般低沉的声音,“我是不得已…”
一大串眼泪滑出来,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