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坐在屋内,麻木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感到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阿绫才彻底明白,那个陪伴自己近九年的人,真的就这么走了。基盛走的时候,太突然了,突然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不在了;而重盛,她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上的生命一点点消退,一步步走向死亡。这么长时间,照顾他,已经成为自己的一种习惯。
还记得当时,她和几个孩子在经子夫人之后进了他的房间,围坐在他身旁,海盛泪流满面,晴子伏在他身边,泣不成声;小枫已满八岁,到了懂事的年纪,她眼睛含着泪花,拽着母亲的袖子,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伯父。
她呢?她当时在做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以前一样,笑看着他,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平重盛躺在那里,面上却带着异常的光彩,阿绫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光彩,最早的那一次,是在她母亲临终前,母亲的脸上,就是这般,甚至比以往还有精神几分。他握着自己的手,虽然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是把全身的力量,都加注在了这只手上。
“阿绫……”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我成了你的负担,本来,你可以飞的更远的……”
“不是哦,”阿绫笑着摇摇头,睫毛上的泪珠划了一道晶莹的弧线,“我自己想要留下来,我想陪着你嘛。”
重盛笑了,笑容里藏着一丝苦涩,“陪着我这么一个人,很没意思吧,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倒不至于,但你确实没有意思,我每天都要想怎么安慰你,让你开心,烦死了。”阿绫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可是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你嘛,所以只能忍喽。”
“呵呵,”他又笑了,如以往一般温文清雅,“没关系……以后,你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不必再忍耐了……你,可以继续飞了……”
“想过的生活?”阿绫感受着他手心不多的温暖,“以前我觉得,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四海为家就是我的生活。但是在你身边,我才知道,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家,”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你,就是那个家。只是现在,你告诉我,家,要没了。”
重盛眸色一变,他费力地伸出另一只手,引得自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阿绫——咳咳!你,不要让我担心……”
“如果让你担心能让你留下来,我宁可一辈子都让你担心。”阿绫笑了笑,眼泪滑过脸颊。
重盛紧紧握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半晌,他将目光转向孩子们,“海盛……”他说:“你是长兄,要为母亲分忧,照顾弟妹。”
“是。请伯父放心。”海盛强忍住悲伤,郑重点头,“我一定,好好照顾母亲和弟妹,就交给我吧!”
“晴子,唉……”他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外甥女,“别哭……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不要这么孩子气……”
“我从小……就没有关于父亲的印象……”晴子哽咽着,“遇到您,才知道父亲的含义……现在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允许我为父亲哭一场吗?!”
“你啊……”他无奈地看向小枫,轻轻摸摸她的头,“要乖,知道吗?”
“嗯!”小枫红着眼睛,小心地上前,抱住伯父的手臂,“伯父,母亲说您要去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她吸吸鼻子,“可以不走吗?母亲,会伤心的。”
重盛含泪摸摸她的小脸,重新看向阿绫,“真的,不能要你忘了我……?”
“不能,”阿绫摇摇头,“你死心吧。”
“也罢,也罢……”他笑着叹口气,“如果以后,你身边出现了其他人……你可以看看他,有没有我对你好?如果没有,就罢了;如果比我对你好,阿绫……”他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千万,不要让他走掉啊……”
在那之后,他再次陷入昏迷,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经子夫人和她的孩子围在他身边哭泣,他的父亲清盛和继母时子,默默流泪,众兄弟坐在一旁,神色哀痛。她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如坠梦中。为什么他们都在?为什么他们在哭?为什么,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怎么了?又病了吗?不要在想不开心的事了,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她是怎么回到房间来着?是海盛,还是晴子扶她回房的?然后,她的儿子小松跑过来,抬起头看着她。
“母亲,”他说:“父亲大人好点了吗?小松今天又听了好多故事,您带我去找他,我给父亲讲故事……母亲,您怎么了?怎么哭了?”小手慌忙在她脸上擦拭着,“你别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再也控制不住的阿绫,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放声痛哭。
他,真的走了……
而她,连带着儿子,堂堂正正为他哭泣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