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上的最后一盏油灯还燃着。
灯线放在白碟子里面,灯光浑浑地浮在一层菜油上面。木推车的炉子里面有星火被风从炉口挤出,一粒粒上年的板栗子随着铁铲子上下翻飞一下下的翻滚在细沙中,最终油光澄亮。“小姑娘,叫伢叔买咯,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刚出锅滴涞!”有夜风中迎面的叫卖声。
是最能招引人的那种叫卖声调,带着妥帖到骨子里的要给人安慰。
“好,伢叔买捭侬!”郎朗地声音,虽没有笑,却带着罕有的温情,已是听过的最为关怀的声音,是实实在在要给她安慰的。
但他不知道她所正中的这一剑,出剑的人,其实是他。
一声伢叔,原来这多过去的几年横亘着,到头来还是那样生硬劈离开来,她在成长,他也不曾停下,那段距离,原是造物主给定的,不可被逾越的,再怎样强大的心力都不可以。那与月光交融在一起的乳白色的夜的暗中,她忽侧过身,一双纤细的手徐徐盖住自己的脸庞,那双手的影子像夜鸟的翼般滑过夜幕,淡得如一笔即将断掉的墨迹,徐徐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庞……不让自己突然哭出声来。
当那新卖出的糖炒栗子握入手心时,是灼烫的那种暖意,被他一双大手放进她掌中时,灼得人心也是冷不丁一种绝望的痉挛。她低头看过地上去,明明是两个人影黏在一起,此刻是用再锋利的瑞士军刀来割都割不开,割不断的,却谁知,不过风将那盏油灯微微地吹改了风向,那两个影子便被吹得扭曲,各自浮萍般地散开。
“趁热,吃!”是他开口道,已转过目光去打量这条弄道,漆黑一直通到底,唯有在极远处反透出一点光色,仿佛是蛊惑着人往那开口处逃去。
有更夫在旁边的弄堂里走过,梆子声敲得嗒嗒响——
寂静的古镇,此刻巷中突兀传出几声狗吠。不过这样再往前走两步的时间,一声裂地震天的巨响忽从身后并不远处传来,有个地方訇然迸出一团红光,房顶被气流掀翻在半空中,即便隔得如此距离,仍有焦灼的烟烬陡然扑面袭来。
并非错觉。是爆炸,整个地面此刻都在颤抖。
浓烟仍在滚滚而出,黑龙般蹿入更为漆黑的当前夜幕。狗吠声一时愈为凄厉,已有古镇上的人惊恐得推开窗叶来看……两人齐齐回头远眺,复转过来相顾的目光都是骇然一紧,不难辨认出事发地——正是他们刚走出的那间客栈。
这一失神瞬间,“走!”陡然听到身边人一把推开她,厉声道。话音未落,却反是鸷鹰般俯下整幅身形又将她先守得严严实实,她眼角余光中,只见一柄亮晃晃地斧头截断油灯的光幕,正居高临下朝他脖颈横砍而来……木推车上炉火仍如前一刻的旺盛,那劝人买货的小贩子却已借势纵身跳上推车。
他的目标很明确。所以那一把冷光发亮的斧头已嵌上人的肩骨——那滚烫的煤渣混着炒得生烟的铁锅中的细沙,秋季的蝗灾般幕天席地扑人而来,他执斧头的那只手忽然软哒哒的垂了下去,这人还腾在半空中的身体也已软绵绵的像滩烂肉一般,“啪”地一声跌在了青石板地上,在这冷寂的夜中分外的清脆。
——那一声枪响在这夜空之下更为响亮,振聋发聩。
开枪的是那个买过他栗子的并不引起人注意的小姑娘。那一枪就开在他的额头,在他的额头开出一个血洞,当场致死,子弹余劲又从脑后射出,“咄”地击在谁家的木门里,嵌得很深。
枪却不是那小姑娘的。
有一刹她本能从面前人的腰中摸出他的配枪往后射去,这种本能是原始森林中兽的本能,救过她和梦遥无数次。这一次,也没有例外,不过是救了另一个人的命。但恰恰也是这一个人,在事发的第一刻,几乎是第一时间的俯身将她护住——
绾绾几乎是涩涩的笑了笑。她看清地上那个小贩的死亡形状,然后将他的配枪交还在他腰间,垫起脚,去看向他颈间的伤口。
他的伤口不浅,可是漆黑的眸子中却海水般沉寂了下去,他遇事老道,知道这一下枪声是召唤,将会让那些原本已失去了猎物目标踪迹的人重新嗅到味道,“走!”低叱一声,已将她腰向自己身边一挟带,往最近那堵墙上翻去。
古镇的弄堂狭窄逼仄,一家的屋檐跨过两步便是对家的瓦楞,彼此门扇封死也能洞悉对面那一方空间中正发生着什么,此刻暗沉沉地一片浸在夜色中,像是无数条盘踞不动的巨大的乌梢蛇蛰伏着。
今夜的月光太好,照得整个大地都是亮晃晃的,那月亮像是一只巨大的眼,冷冷地看待着此刻在乌鞘蛇背上翻腾跳跃的人——
一处宅子的梁木大概腐蚀已久,终于在承担人力时萎靡了下去,砸下大片瓦砾来,往下坠去的身影蓦地抓住身侧一角木头椽子,吊在了半空中,那一刻抬眼,那挂在天空的月眼便是冷凉凉地,譬如一手捏上乌鞘蛇的湿滑而冷冰冰的身子的感觉……一双手蓦地从身侧伸过来,攥紧她下坠的去势。那人的手掌却是粗粝而温厚的。绾绾目光转过去,与他接触,只是惊电的片刻,借他手上之力踢到木头椽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