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吴三桂于湖南苍莽称帝,无奈大势已去,不久便在长沙病逝,留下个徒有其名的大周国垂死挣扎。战事将尽,举国上下,百废待兴。容若已被授予三等侍卫,伴驾于天子左右,进出于宫闱之中。头次当值时皇帝甚是高兴,不禁谈起当年城外初见,问起纳兰家事,方知卢氏已去。皇帝一滞,想起自己先后两位皇后均崩于花信之年,悲从中来,叹道,“你我君臣二人,竟是同命。”一时无言,各自伤心。
觉罗夫人张罗着给容若续娶之事,相中了一位官氏女子,择日成婚。容若没有异议。是谁都好,只要不用再在冰凉的雨夜独拥冷被,不用在梦里与她执手凝噎醒来却泪湿榻枕。宁儿曾淡妆素服入他梦来,留有诗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然而连她的儿子,他都没能留住。那流着海宁血脉的孩子,与娘亲一针一线亲手做的百子被,虎头鞋,一并盖进了棺材,像一场繁华春梦的一丝余韵,来不及回味就轻易破灭了。
再后来,在容若的暗中相助下,严绳孙、吴兆骞等几位忘年之交终于一一归京。文人挚友终能雅聚于西郊渌水亭赏荷咏菊,倒也悠然风雅。三藩平定之后,明珠居功至伟青云直上,官拜太子太傅。容若虽也深蒙圣恩,升做一等御前侍卫,随圣驾南巡北狩,却只得以武将之身空论诗词歌赋,无缘战略计谋,民生社稷。曾经一同共事的同僚,大多外派,作了一方官吏,实权在握。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不过是个宠臣罢了。年少的抱负,在宫闱琐事中被慢慢打磨。原想皇上若降大任于他,总要让他熬几年历练,又或许真如他人所说,得蒙圣上厚爱器重,才一直留他在身边,不离左右。然而宫中梁公公一席话让他彻底灰了心。令尊已位极人臣,难道其子也位高权重不成?三藩之后,岂能再容下一家权倾?
一转眼匆匆许多年,看多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人事沉浮,心中记挂的,越来越多是家中小院,院里的海棠,还有十刹海畔的垂柳,桑榆院外的稻田。续弦的官氏人也可亲,只是,不似当年。就连身边的丫鬟,也早不是当初那班。巧云早早被夫人打发了几两银子,让人送回了老家。绮云也已嫁作人妇,剩下几个丫头,散的散了,也不知她们如今怎样。还有人记得海宁的样子吗?连容若也几乎想不起。偶尔梦到,也只是背影,看不清面容。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他的第二部诗集,在友人的期许和世人的期盼中刊印了。容若想了许久,终是择了饮水二字为诗集做名。即使曾轻衫侧帽且从容,如今也不过是冷暖自知罢了。
一年前容若奉旨南下巡查,难得顺带路过青华的家。自从当年城郊一别,算来竟也有十年未见了。离开京城后,他夫妇二人辗转来到南方,爱上这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便在乌镇盘了间小小书院,教书煮茶,闲来吟诗作画,数年经营下来已小有名气。不但学生颇多,更是当地不少文人雅士闲聚的妙处。看着那栽满竹兰的小院,容若从心底为他们高兴,也生出多少羡慕。人生多么不可测,他曾为青华的境遇叹息,甚至还曾想走动些关系帮青华回到京城谋个一官半职,原来他才得了最好的归宿,娇妻稚子,出尘离染,多么干净。而自己,为父亲维护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明争暗斗结党营私,又岂敢说自己不是其中一员,终究是被那些乌烟瘴气沾染得越来越污垢的俗人。
得知他要来,青华请了好些南方小有名气的词客,席间竟然有位少女,梳着汉家姑娘的发髻,一身水色衫子,轻盈娇小的像是一只云雀。容若以为是哪位宾客的家眷,不想青华笑着介绍道,“这是沈先生的独女,你可别小看了她!这是我们苏杭有名的才女,最近出了诗集的!你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只是随便写着玩呢!”
容若微微一怔,微笑道,“原来是选梦词的御蝉姑娘!我素闻南方人杰地灵,竟不知灵秀至此!”那姑娘团扇半掩,羞红了双颊,只微微欠身道,“公子见笑了。”
酒过三寻,晚风熏软,虽然只是寻常茶饭,众人却咏词评书,妙语连珠,座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容若许久都没有这样惬意过,仿佛又回到年少不谙世事只做文章的自己。席尽时众人散去,容忍看着那离去的马车出神,方嬅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走上来塞给他一张折起的纸签,笑道,“沈家妹子托我转交的,公子自己看吧!”说完忙着帮忙收拾去了。
容若回到房里才打开那张签纸,只见一行娟秀小字飘逸出尘,“自幼拜读公子之作,遂知庙堂之下,难埋真心。只叹身非孤鹤不可飞,沙洲闲云空留谁。蝉字。”他呆了呆,只为那句身非孤鹤不可飞。宁儿,你可会为我高兴?
回到京城后,繁事如旧。明珠摆明支持施琅将军固守台湾之策,为此常常要他留意皇上的言行神色,寻机找李光地等人的错处。还有那些数不尽的捐银求官之人,一波波成了府上常客,单是过年的礼单就长的令人咋舌。明珠早已不避讳他,甚至一些暗帐都让他知晓。有时他想,那些普通人家视为命根的沉甸甸的银子,一锭或许就是一家老小一年的指望。而在父亲手里,不过是官场上一场数字游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