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

    蒋琥一听这话，“咚”一声跪倒，嗓门洪亮：“卑职领旨！”

    朱元璋懒懒倚在龙椅里，略一点头，示意他速去办差。

    待蒋琥退下，老朱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泛黄的《皇明祖训》上——那是他亲手一笔一划写就的。

    今年已是洪武十五年。

    他登基整整十五载。

    所幸老天厚待，身子骨一直硬朗。

    他自己心里有数：至少还能撑十年。

    到那时，朱标刚好四十。

    倘若自己撒手，朱标能稳坐皇位几年？

    十年？八年？

    老朱心里有杆秤：朱标在位，绝不会比自己久。

    可偏偏，这位太子爷的身子，在兄弟里最弱。

    再过二十年，朱雄英接班，大明又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儿，老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清楚得很，朱标前几日朝会上，已悄悄提过削藩二字。

    可这江山，终究是要交到朱雄英手里的。

    思忖良久，老朱还是决定，亲自问一问朱雄英。

    起身踱步，背着手往坤宁宫晃去。

    马皇后刚回宫，朱雄英八成正陪着她呢。

    刚到坤宁宫门口，恰巧撞见几位藩王刚辞驾出宫，正朝各自在京的府邸而去。

    阳光房里，朱雄英正挨着马皇后坐着。

    老朱一屁股陷进藤编躺椅，招手道：“英儿，来，爷爷问你句话。”

    朱雄英慢吞吞放下手里的木雕小马，挪到跟前，仰起小脸：“皇爷爷，啥事？”

    躺椅上的朱元璋眼神骤然锐利，抬眼望向远处灼灼的日头，声音低得发冷：“你琢磨过，怎么削藩吗？”

    朱雄英整个人僵住了。

    按理说，明初这套郡国并存的旧制，早该动刀子了——

    藩王手握重兵，封地自成一方，哪天翻脸，皇权就得动摇。

    可转瞬之间，他又稳住了神色，直视老朱：“皇爷爷，为啥要削藩？”

    老朱眉头拧成了疙瘩。

    “英儿！爷爷知道你机灵！可在这儿，只有咱爷孙俩，没人听墙角——你掏心窝子说！”

    他以为孙子在装傻。

    而这，恰恰是他最烦、最怕看到的场面。

    骨子里，老朱向往的是寻常人家的热乎气儿，

    最恨宫墙里藏着掖着、笑里藏刀。

    朱雄英也收起了笑意，小脸绷得认真：“皇爷爷，英儿真没装。这话是实打实的——我压根没想过削藩！”

    瞧着孩子清澈又笃定的眼睛，老朱信了。

    他眯起眼，盯着朱雄英，声音轻得像耳语：

    “您可知道，朝中那些文官里头，有多少人攥着笏板，就等着撞死在金銮殿的柱子上，也要拦住咱这封藩大计？”

    朱雄英听见老朱这话，反倒朗声笑了。

    “皇爷爷，孙儿斗胆问一句——当年楚汉逐鹿、秦室倾覆之际，倘若大秦在关外留得一两支铁骨铮铮的藩镇，秦朝真会二世而崩？”

    朱元璋闻言，眉头猛地一跳，话还没出口，朱雄英已接着往下说：

    “若当年长安之外尚有虎贲坐镇，王莽哪敢在未央宫里悄悄换掉刘家的龙旗？”

    “若曹魏疆域之内真有几个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宗王，司马懿又怎敢在高平陵一声号令，便把整个洛阳攥进掌心？”

    “汉末乱如麻、唐末碎成渣、隋末烽火照天烧——倘若那时边镇不空、藩屏不塌，何至于山河倾覆、社稷易主！”

    朱元璋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呼吸都顿住了。

    这，不正是自己当年咬紧牙关、力排众议也要分封诸子的根由吗？

    若有几支硬邦邦的藩镇撑在外头，那些煌煌王朝，怎会一夜之间轰然垮塌？

    朱雄英心里清楚得很——

    凡是在史册里反复登场的制度，绝不是某个人拍脑袋拍出来的，更不是全然昏聩的产物。

    它或许粗粝，或许带刺，但一定藏着被时代反复验证过的道理；至少，还有打磨的余地。

    沉默良久。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却始终不敢开口的问题：

    “那西晋的八王之乱，又怎么讲？”

    “贾南风在宫里翻云覆雨，祸起萧墙，这哪是强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