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桃林坊。

    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其北有林，名曰桃林。

    此坊是本地官宦人家所在的坊市，取“夸父桃林”典故，又取“桃李满天下”之意，故名“桃林坊”。

    桃林坊街道宽敞，青石条砖铺就的地板干净整齐，道路两侧桃树枝繁叶茂，拱卫着两旁的高门大院。

    坊内坊外，俨然两个世界。

    当初，罗言常常挨家挨户推销蜂蜜蜜饯、唇脂、香皂等货物，因此他对桃林坊的每家每户都很熟悉。当然，熟悉也仅限于大门外。

    “父子四尚书”的许家，便位于坊口，门楼最是高大敞亮。

    “言哥，当初你要是听话，拜许老爷为师，如今说不定已经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了。”马调望着许家门宅，比看赌筹还入迷，“现任县太爷，就是进士，如果是你中进士，这知县肯定是你来当。”

    闻言，罗言摇头苦笑。

    且不说他根本看不进去《诗》、《书》，也不论他从来没有做官想法，即便真如马调所言高中，也不可能回灵宝当知县。

    盖因大明太祖朱元璋曾规定：籍贯回避。

    通常籍贯河南者，只能在浙江、江西、湖广、南直隶任职；一旦考核不称及降谪者，不分南北，悉于广东，广西，江西龙南、安远，湖广郴州之地任用，以示劝惩。

    前任知县林辉，祖籍江西，升迁后，又被调往山东，也和此制度有关。

    新知县虽不知名讳，料想大概率是浙江、江西、湖广、南直隶之人，籍贯回避中便是如此规定的。

    他简单说明了一番，马调才恍然大悟，只是仍旧对他没有读书，成为威风凛凛的官老爷喋喋不休。

    “考不上的。”罗言又说了一次。

    奈何这种真话，无人相信。

    主要还是幼时用小发明装逼，装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大伙至今都认为他是神童。

    还好现实给他抽了一巴掌又一巴掌，让他认清了自己的斤两。

    这个封建社会，非官不成事，非巴结官员甘为走狗不成事。所谓神童、神匠，不过虚名，芝麻大的小官一句话就能镇压。

    不把这套腐朽的体系铲除，就算是高价购买百姓粮食这种好事，都能被这群虫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派出衙差一而再登门威胁，威胁不行就直接押入大牢。

    《大明律》，在所谓“道德大义”面前，一文不值。

    而道德大义，又是这群虫豸说了算。

    就比如现在，想要让大哥免除劳役，哪怕付钱都不行。本地官吏存心要整他们兄弟，好侵占罗家财产。

    登门求情就更别想了。

    曾经，他放弃父母留下的客栈，送给林辉等人，暂时喂饱这群虫豸。这才5年不到……他们又饿了。

    如果带着大哥主动逃脱劳役，那群虫豸只怕能笑死，立即发榜文，海捕他们兄弟二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民间自有一套亘古不变的纠错逻辑——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对付不了整个县所有官吏，但对付其中一人，那不过是一拳头的事。

    路过许家之后，是县丞魏家。魏家初来灵宝时，魏家女儿曾和他有娃娃亲，只是当天就被解除了，他也从未见过那位未出阁的小姐。看那高门大院，不用说，里面家丁众多。贸贸然冲进去，只怕不要命，也只能送了性命。

    柿子得找软的捏！

    魏家势大，仅次于许家，不是他现在能得罪的。

    路过一家又一家，直到快到巷尾一家小院前，里面住着前任知县的心腹之一，姓钱，是个管徭役名册的攒典。

    钱攒典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货色。平日里，何事找他都得塞钱，一遇到硬茬，就只会缩脖子当乌龟。

    正值晌午，衙门胥吏都归家用餐休息，钱家院门虚掩着。

    “小调，你留在门口，要是有人来，就大声喊。”罗言拦住马面，推门而入，穿过庭院，进入内堂。

    钱攒典正嚼着咸菜，吸溜着白粥。但见罗言出现，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了：“你、你怎么出来了？你的案子还在候审，你怎么能出来？”

    他强装镇静，却架不住胡须的抖动出卖了他的紧张。

    单看攒典这怂样，罗言就知道，这软柿子找对了。

    罗言快步走到其背后，单手搭在肩上。内屋传来响动，他转头怒视过去。攒典夫人花容失色，踉跄跌了回去，嘤嘤哭了起来。

    钱攒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但这一下，似乎也耗光了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