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会来，但没想到陛下是抱着太子一起来的。

    这不合规矩。

    很不合规矩，初生太子不可见将死之臣。

    但陛下就那样来了，同行的还有袁清晏。

    崇祯心情很沉重，因为他知道袁可立比历史上少活了四年。

    用四年寿命，换来大明如今模样。

    抱着朱慈烺走进房间，在袁可立的床前椅子上坐下。

    “要走了吗？”

    这是崇祯坐下后对袁可立说的第一句话。

    躺在床榻上的老臣虚弱点点头：“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崇祯也点点头，看向怀里的朱慈烺。

    “记住他，他叫袁可立，是朕的恩人也是大明的恩人。”

    小小的朱慈烺好像真的听懂了，眼睛看向袁可立一眨不眨，仿佛要记住这张苍老的面庞。

    袁可立笑了，笑的很开心。

    心里最后的念想也了了，因为他见到了储君。

    “朕在来之前揍了叶震春一顿。”

    崇祯说着，将朱慈烺递给王承恩抱出房间再次开口。

    “朕问他能否找到阁老命星，又能否行续命之法，结果这厮劝朕莫要听信邪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续命这一说法。”

    崇祯说着冷冷一哼。

    “这厮本就是神棍，却让朕莫要听信妖言邪说，朕用王承恩的拂尘狠狠的抽了这厮一顿。”

    “最后在他屁股上还踹了一脚。”

    陛下的话让袁可立呵呵一笑，但心里也是涌出暖流。

    这就是大明的陛下，也是他甘愿付出一切的陛下。

    没有架子，更没有一句虚伪之言。

    陛下在他们这些老臣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因为陛下给了他们这些老臣足够的尊重和坦诚。

    崇祯说完看向袁可立。

    “若可以，真希望你们能陪朕一直走下去，看着大明一点点变好，看着大明走向世界之巅，看着大明变成我们心中想象的样子。”

    “阁老，如果可以，朕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换你们能多留一刻，哪怕就一刻也好。”

    这番话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

    是崇祯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愿天下承平，愿诸卿永留大明。

    袁可立浑浊的双眼里闪着泪光，但却是笑着摇摇头。

    “臣很早之前就在想，如果自己动笔写下自传，到结尾处人生走到了最后，如果要写一句和这个世界告别的话，这一句，臣一直没想好要写什么。”

    “如今真的走到了尽头，臣心里也有了答案。”

    说完，老臣挣扎着坐起身，对着崇祯郑重行了一礼。

    “来世，愿再为吾皇之臣！”

    他笑了。

    崇祯也笑了。

    老臣眼里闪着泪光，崇祯的眼里也有。

    但终究没让眼泪流下，他没有，老臣也没有。

    老臣这最后一句，在向他和这个世界道别。

    很洒脱，因为心中再无遗憾。

    崇祯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老臣郑重点头。

    若有来世，再为君臣。

    崇祯走了，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走的。

    当陛下走后，大批人涌进房间。

    但他们见到的是和陛下一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袁可立。

    眼神扫过涌进房间的每一个人，跟随自己一生的老仆、相濡以沫的妻子、已是鬓角出现霜白的儿子、被自己指点视为接班人的杨嗣昌．．．

    袁可立艰难的抬起手，对着啜泣的众人微微摆手。

    “日月江山还在，莫哭。”

    “诸位，慢行．．礼卿不送了．．．”

    言罢，手臂缓缓垂下，双眼也永远闭上。

    崇祯二年，时年六十七岁的大明内阁大臣礼部尚书袁可立，字礼卿与世长辞。

    当晚，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那一夜，喧嚣的京城很静很静，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个带着笑意离去的老人。

    没错，除去所有官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一个本应在家颐养天年，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

    但这位老人放弃了自己安逸，将这个近乎溃烂的国家扛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