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若那东西真的还在，只能藏在寻常搜身不会仔细查看的地方。

    陈礼走回秦九山的尸体旁，重新掀开盖尸布。

    头发，耳后，鼻孔，嘴……

    他捏开尸体下颌，取来小灯，将口中一颗颗牙齿重新看过去。

    前面的牙齿没有异常，直到看到右侧最里面时，陈礼才发现一颗后槽牙似乎比旁边稍稍歪了一些。

    他伸手按了按，松的。

    死了十几日，牙齿松动并不奇怪。

    可陈礼又拿细钩沿牙根轻轻探了一圈，钩尖带出来了一点黑色蜡屑。

    陈礼动作顿住。

    他换了个方向，将细钩探到松动的牙齿下面，很快，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蜡丸被一点点挑了出来。

    找到了。

    这东西藏得极深。

    若不是黑匣明确告诉他，七具尸体身上还藏着一件传讯之物，陈礼自己也不会无缘无故去翻一具腐尸最里面的后槽牙。

    仵作验的是死因，总不能因为一颗松牙，便将每颗牙都拆下来查看。

    陈礼没有当场打开，他将蜡丸擦净，塞进装香粉的小瓷瓶中，再用软布堵住瓶口。

    这是最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里面记着沈家产业的事，巡夜司一旦拿到，立刻便会将七具尸体与沈玉堂案联系起来，黑衣人背后的势力也会随之暴露。

    而真正接触过尸体，又最擅长从尸身上寻找细节的人，只有陈礼。

    他不觉得，黑衣人会相信这是周捕头自己找到的，到时自己便麻烦了。

    黑燕烙印同样不能说。

    巡夜司已经看见了秦九山和女尸身上的灼伤，却只知道他们死前曾经自行烧伤身体。

    只有陈礼知道，那些焦黑皮肉下面，原本藏着同一种燕形烙印。

    这层东西一旦交出去，七名死者的真正来历很可能很快便会暴露。

    至于尸体说出的药铺、送信和过江，便更没有办法拿来当作证据。

    陈礼总不能告诉周捕头，死人亲口对他说的。

    那样巡夜司先查的恐怕就不是黑衣人，而是永安白事铺。

    这些东西必须压在手里，至少在弄清两边究竟是什么人以前，不能随便交出去。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周捕头让他进入义庄，是为了查案，若陈礼忙了一整日，最后只说尸体腐坏得厉害，巡夜司以后未必还会允许他继续接触这些尸体。

    他需要证明自己有用，又不能有用得太过分。

    日头逐渐偏西，两名差役已经在井边坐得不耐烦。

    守庄那个老头姓吴，他招呼大家吃完午饭，便靠在门房里打起了瞌睡，一直再没出来看过。

    陈礼确认所有醒来的尸体都已经重新躺好，这才让何小顺将西屋的门完全打开。

    曹差役站起身：“看完了？”

    “暂时看出一些。”

    听见这话，两名差役立即走进来。

    田差役刚到门口，便被里面的气味熏得皱紧眉头：“陈掌柜，你们在死人堆里待了一整日，也不嫌难受？”

    “习惯便好。”

    陈礼摘下手套：“这七个人应该互相认识，而且其中几个人死前，去过同一个地方。”

    曹差役神色一正：“依据呢？”

    陈礼先指向秦九山的衣服。

    “他们的衣服外面不同，内衬的针脚却很像，何小顺最先发现的，不是临江常用的缝法。”

    随后，他又指向哑巴和女尸。

    “这两个人换过鞋，男尸把自己的鞋给了女尸，自己穿着小鞋走了很远，女尸脚上的伤，也是用男尸衣摆包扎的。”

    曹差役点头：“这两件，确实能说明他们彼此有关系。”

    “还有这些。”

    陈礼走到另外几具尸体旁，将鞋底依次翻过来。

    田差役看了一眼：“黑砂，验尸的时候就记过。”

    “我知道。”

    陈礼指了指鞋帮与鞋底之间的缝隙：“但砂不只在鞋底，缝里也有，这几个人并非死后被丢到河边才沾上的，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在有这种黑砂的地方走过很久。”

    曹差役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陈礼又从旁边一具尸体衣摆处挑出一小块已经发黑的木屑。

    “木屑、桐油、铁锈，这些东西你们的验尸单上也都有。”

    田差役皱眉想了一会儿，猛地抬头。

    “等等？黑砂，旧木，桐油，还有铁锈……”

    他转头看向曹差役：“船坞？”

    曹差役的神色也变了：“而且得是下游。”

    陈礼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田差役立即道：“下游有黑砂的地方不少，但同时有旧船、木料和铁链的地方没那么多，回去查船行名册，应该能筛掉大半。”

    陈礼没有再说什么。